“只是,军中人事,向来错综复杂。这粮草辎重,更是个个都盯着的肥差。”
“若想将你稳妥地安排进去,怕是需要不少银钱,打点上下才行啊。”
“银钱?”
贾宝玉的兴奋劲顿时凉了半截。
他平日里虽花销大,但那都是公中出的,或是老太太私下补贴的。
他自己的私房,哪里又有多少?
要是在下江南之前,说起这话也就罢了,但是如今,他同夏金桂之间,早就势如水火。
夏金桂哪里还会再为了他的前程,抛费大把银子?
夏金桂是有嫁妆银子,但却不是傻子。
更何况,要“不少”银钱,那又该是多少?
贾宝玉心中顿时犹豫起来。
庆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他也不逼迫,只是温和一笑:
“宝兄弟,此事不急。你且回去好生思量一番。若真下了决心,再来寻我。”
他随即高声招呼道:
“来,诸位,今日不谈这些烦心事,且让我们共饮此杯!”
贾宝玉如蒙大赦,连忙端起酒杯,心中却是乱成了一锅粥。
他心不在焉地喝了几杯,眼见众人开始谈论起朝中大事,他也插不上嘴,便寻了个托词,说是不胜酒力,先行告退。
*
雅间之内,贾宝玉那张空出来的椅子,还带着几分余温。
董玉放下手中的酒杯,目光转向庆,神情中带着几分疑惑:
“八爷。”
他缓缓开口,声音清冷:“您……当真要在贾宝玉这等勋贵子弟身上下注?”
庆闻言,脸上的温和笑意缓缓敛去。
他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
“董玉,你觉得贾宝玉此人如何?”
董玉淡淡一笑: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一介只知混迹脂粉堆的膏梁纨罢了。”
“非也。”
庆缓缓摇头,那双温润的眸子里,闪烁着老谋深算的精光。
“董大人,这世上,没有真正无用之人,只有……放错了位置的棋子。”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
“贾宝玉是废物,但他姓‘贾’,是荣国公府的二房嫡子。”
“他母亲,姓‘王’。”
“他姨母,嫁的是‘薛’家。”
“而他王家,与史家,又是……金陵四大家。这四王八公,盘根错节,同气连枝。”
庆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杏花楼的墙壁,望向了遥远的青海:
“青海平叛,当地节度使,不正是史家的史鼐吗?”
董玉闻言,心中顿时一凛。
八爷这是要借着贾宝玉这根最不起眼的线,去牵动史家,乃至整个勋贵集团的势力。
庆见他明白过来,这才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
“贾政如今病急乱投医,我不过是顺水推舟,卖他一个人情。”
“将来贾宝玉入了军中,无论是史家看在贾母的面子上,还是贾政看在贾宝玉的面子上,这份人情,他们都得领。”
“有了这份香火情,将来本王在朝中为平叛之事周旋,他们……又岂能全然置身事外?”
董玉闻言,不得不服八爷这一手“废物利用”,当真是高明至极。
只是,见董玉倏地沉默,八爷忽然又是一声长叹:
“唉……董大人。”
“本王如今,也是迫不得已。”
“老九被困府中,老十离心离德……我那几个好兄弟,如今一个个都恨不得将我踩入泥潭。”
“本王环顾四周,真正能信赖、能倚仗的……也就只有董大人你这样的青年才俊了。”
这一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肝胆相照。
董玉闻言,连忙低头,眼神微闪。
就见他起身便是深深一揖:
“八爷言重了。下官蒙八爷知遇之恩,自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庆含笑点头,亲自将他扶起。
*
贾宝玉心绪杂乱,漫无目的地走在京城的街道上。
杏花楼的酒意,早已被冷风吹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满心的烦躁与纠结。
去,还是不去?
他下意识地便吩咐车夫调转马头。
他需要一个人,来为他指点迷津。
马车,缓缓停在了栊翠庵那熟悉而又清冷的门前。
*
禅房内,依旧是那般清雅脱俗。
见到妙玉,妙玉依旧如往昔一般,亲手斟茶。
贾宝玉此刻满心都是自己的愁绪,一落座,便迫不及待地将自己的“困境”和盘托出:
“妙玉我师父,事情便是如此,如今我进退两难,却不知到底该如何抉择,一面是父亲,一面是八爷,一面是功名,一面却是流水般的银子……唉,这可真是!”
说话间,贾宝玉将贾政的逼迫、卓进的“诗词兵法”、八爷的“后勤肥差”与“金银打点”,悉数说了一遍。
“妙玉师父,你身居栊翠庵内,合该是清净脱俗之人,更该看这俗世之物,看得更清楚才是。还请妙玉师父……指点迷津一二!”
然而,贾宝玉话音刚落,妙玉的神色微冷。
“宝二爷。”
“若非我手中没有西洋镜,真想要将宝二爷照的纤毫毕露,好叫宝二爷瞧瞧自个儿如今的模样。”
贾宝玉闻言,有些懵然,竟不知妙玉此话究竟从何说起。
“师父,你这话的意思是……”
妙玉微微叹息,眸光中是掩不去的失望:
“宝二爷。我只当你你天性纯良,不过是为世俗所困!我只当你那些诗词才情,是你高洁本性的流露!”
“我万万没有想到!”
“你竟……你竟也与那贾环一般无二!满心满眼,都是那等蝇营狗苟的仕途经济,都是那腌的铜臭俗物!”
贾宝玉被她骂得脸色涨红,下意识地便要辩解:
“我……我与他岂能一样?我亦是迫不得已……”
“又是‘迫不得已’?!”
妙玉闻言,竟是气极反笑。
她想起了那日黛玉那番“句句诛心”的质问,又看着眼前这个还在为自己“辩白”的贾宝玉,气急之余,更是连连冷笑出声。
“好,好一个迫不得已!”
她冷冷地看着贾宝玉,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贾环为功名利禄所染,是为了庇佑亲族,是为‘俗’!”
“你贾宝玉为功名利禄所动,是为了不去扎马步,是为了那‘后勤肥差’,便也是‘俗’!”
“我原以为,你是这浊世之中,唯一的清流,却不曾想……”
妙玉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厌恶:
“你……你竟也与他一样!”
“宝二爷,我这栊翠庵,乃是清净之地,容不下这等俗气。”
她转过身去,声音冷若冰霜:
“请回罢。”
贾宝玉怔怔地站在原地,再度回神时,竟觉手脚一片冰凉。
第302章 大房心怀叵测(四千字,一更)
将军府。
贾宝玉站在荣国公府那的大门前。
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了隔壁
那座如今已是朱门高耸、气派非凡的将军府。
门楣之上,康帝御笔亲题的“六元及第”四个大字,在日色下仿佛泛着刺眼的金光。
贾宝玉的脚步,倏地顿住了。
平心而论。
他是羡慕……乃至嫉妒贾环的。
羡慕他夺走了父亲的关注,嫉妒他夺走了林妹妹的亲近,更讨厌他……用那世俗的功名,将自己衬托得一文不值。
可偏偏……
这贾环,如今不也是在军中任职么?
他那个“奉恩将军”,虽是虚衔,却也是实打实的军功爵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