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宝玉心中一动。
一个荒唐的念头,猛地从他心底里滋生出来。
他要去找贾环。
贾宝玉一咬牙,竟是理了理衣冠,转身便朝着将军府的大门走去。
将军府的门房见了贾宝玉,脸上皆是赫然露出讶异之色。
这位宝二爷,自打分府别过,可是极少上门了。
只是下人们也不敢怠慢,毕竟血缘尚在,连忙便进去通禀了。
书房内,贾环听闻贾宝玉求见,亦是微微一怔。
他放下手中的笔,眉头微皱。
这贾宝玉,又在闹什么幺蛾子?
“让他进来。”
贾宝玉踏入这间书房,只觉得一股沉肃之气扑面而来。
没有熏香缭绕,没有脂粉气息,只有满架的书卷与森然的兵器。
贾环正端坐于书案之后,一身青色常服,目光淡淡地抬起,那眼神,平静得如同一汪深潭,却让贾宝玉没来由地心中一虚。
“宝二哥今日怎地有空,竟是屈尊来了我这小庙?”
贾环的声音不咸不淡,听不出喜怒。
贾宝玉被他这不冷不热的态度一噎,脸上涨红,却还是硬着头皮开口:
“我……我是来问你一件事的。”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鼓足了毕生勇气:
“父亲……父亲有意让我入军营历练。”
“你……你如今也是将军,你且同我说句实话,这军营之中,当真……当真能立下功名不成?”
贾环闻言,当真是愣住了。
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眼前的贾宝玉。
面色苍白,眼下青黑,身形瘦弱,站着时还微微有些驼背,一副被酒色掏空了的惫懒模样。
就这?
入军营?
贾环心中暗骂贾政当真是病急乱投医,竟想出这等荒唐主意:
“军营?”
贾环缓缓站起身,走到那柄挂在墙上的长枪旁,伸手轻轻拂过寒芒锃亮的枪身。
“宝二哥,军营之中,可不是荣国府的后宅脂粉堆。”
他转过头:
“你这身子骨,这般性情……不该去。”
“你若去了,只怕……连三日都撑不过。”
“你……你……”
什么叫“三日都撑不过”?
贾宝玉闻言,顿时就涨红了脸。
先是妙玉那般言语,几欲要与他分袍断义,但哪里能想到,好不容易来一趟将军府,贾环虽然未曾说他这般行径乃是“世俗”之举,但是居然也不曾看好他能在军营中久居。
他贾宝玉说到底,也是衔玉而生的良才美玉,自问天生不逊色贾环分毫。
贾宝玉猛地抬起头,双手攥成拳头,微微哆唆:
“贾环!你休要小瞧于人!”
“你当真以为,这世上便只有你一人能成事不成?”
“我贾宝玉昔日只是不想做,如今既然要做了,那我便要做得好!你越是看不起我,我便越是要做出一番功名来给你瞧瞧!”
贾宝玉话语说完,见贾环的眸光还是淡淡的,不知怎地,倏地在心头涌上来一阵被小觑的无地自容感,以至于他这会儿不得不落下一句话,便匆匆迈步离开。
贾环站在原地,看着贾宝玉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当真有些哭笑不得。
他微微摇头,也懒得再理会这种荒唐事,重新坐回案后。
*
贾宝玉怒气冲冲地跑回了荣国公府。
这一刻,探春的苦口婆心,对于贾宝玉来说,反而不如被贾环被激起的斗志。
八爷说得对,只要有银钱打点,寻个后勤辎重的差事,既安全,又能混资历。
想到此处,贾宝玉再不犹豫,径直便往贾政的梦坡斋而去。
梦坡斋内,贾政忽见贾宝玉闯了进来,不由得一愣。
“父亲!”
贾宝玉竟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父亲,儿子今日去杏花楼同八爷吃茶,竟是听说了一件天大的事儿。”
“八爷言语中,说是看中儿子,想要给儿子在军中寻一份差事……”
贾政闻言,只觉得喜从天降,一时之间,当真是喜不自胜。
“只是……”
贾宝玉话锋一转,脸上露出几分“为难”之色:
“儿子听闻,军中人事复杂。若想寻个稳妥的差事,需得……需得有人脉打点。”
“这上下打点,怕是需得……十万两银子。”
“十万两?!”
贾政闻言,微微吸了一口凉气。
只是……
十万两,换儿子一个前程。
这份买卖……做的值!
思及此处,贾政便一咬牙,开口便道:
“宝玉,你且在此处等着,为父……这便去寻你祖母……”
说罢,他竟是连官服都未曾换下,便急匆匆地朝着荣禧堂而去。
*
荣禧堂内。
贾母正歪在榻上,听着王夫人数落邢夫人近来的“不晓事”。
忽见贾政一脸喜色地闯了进来,不由得一怔。
待贾政将贾宝玉“幡然悔悟”、立志“投笔从戎”,以及八爷“慷慨相助”之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后,堂内顿时一静。
王夫人闻言,心中便是一喜。
她却是没想到,经此一遭,宝玉也算是知晓上进了。
贾母闻言,却是心头猛地一紧。
虽说贾母并非第一日知晓宝玉要入军营,可是眼瞧着贾政口中凿凿,她竟还是有些害怕起来。
须知,战场上刀枪无眼,谁又能知晓,军营之中,宝玉又将身处甚么险地?
见贾母脸色微变,贾政连忙上前,压低声音,将那“后勤辎重”、“文书军职”、“绝无危险”、“八爷亲口担保”等话语,一一分说明白。
“母亲,您想想,这非但是宝玉的前程,更是八爷递过来的梯子啊!将来宝玉有了功名,那环哥儿……又岂能再压他一头?”
最后一句话,精准地戳中了贾母的心窝。
她沉默了。
更何况……听贾政所言,军营粮草辎重一事,并无甚么危机,总好过在前线拼杀。
贾母心中举棋不定,面上也不由得露出踟蹰犹豫之色。
王夫人见状,连忙上前,一边替贾母捶着背,一边帮腔道:
“老太太,老爷说的是啊。宝玉如今也是做了父亲的人了,总不能一辈子都躲在您和我的羽翼之下。”
“如今有八爷照拂,又是这般稳妥的差事,不过是去镀层金罢了。等将来青海平定,宝玉带着功劳回来,岂不是……比那环哥儿,还要体面?”
贾母紧闭着眼,手中的佛珠捻得飞快。
许久,她才长长地叹了口气,仿佛下了天大的决心:
“罢了……罢了……”
她睁开眼,再开口时,便对着鸳鸯就道:
“去,把我那体己的箱笼钥匙取来!”
“老太太!”
鸳鸯闻言,脸色一白,刚要劝阻,却被贾母一个凌厉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王夫人与贾政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欣喜之色。
而眼下这一幕,不偏不倚,尽数落在了正侍立在帘子外头,本是按例前来请安的邢夫人眼中。
邢夫人面无表情,心中却是一片翻江倒海,连带着手中的帕子更是几乎要绞烂。
她一言不发,甚至都未曾进去请安,只是缓缓地转过身,对着那大红的帘子,无声地冷笑了一下,便径直离去了。
这阖府上下,老太太的眼神,可曾有落在大房身上过?
她满心眼,不过是自个儿那位没了通灵宝玉的顽石罢了。
*
邢夫人回至自己院子内。
院子里,一片冷清。
一进屋,她便再也绷不住,那股子积压在心底的和不忿,尽数化作了泪水,扑簌簌地往下掉。
“太太,太太您这是怎么了?”
邢夫人的心腹,王善保家的媳妇,连忙上前扶住她,递上热帕子。
邢夫人这会儿哭嚎着,便忍不住万分委屈:
“不过都是我娘家势微力薄,便让老太太这般瞧不起大房。老爷也素来是个不管账的,只一昧在外头吃酒耍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