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一个干实事!”
庆缓缓点头,那张素来冰冷的面孔上,竟是露出几分笑容,只是旋即,他略作沉吟,指着那舆图之上的“青海”二字:
“平叛过后,户部尚书已是日日在父皇面前哭穷,言及国帑不丰。这……便是我等眼下最大的实事!”
没钱,便干不了实事。
贾环闻言,脸上却是露出一抹弧度。
“四爷。”
贾环缓缓开口:
“国帑不丰,非是因天下无钱,而是因……账目不清,中饱私囊者众。”
庆若有所思,贾环此语,说到他的心坎上。
只听得贾环继续道:
“敢问四爷,如今户部、内务府、乃至各省藩库,其钱粮出入,用的是何等账法?”
庆皱眉:
“自是本朝沿袭前朝旧制,所用的‘三柱账法’。此法虽有疏漏,却也沿用百年……”
“这便是症结所在!”
贾环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声音沉凝:
“三柱账法,只知收支,不明去向。上官查账,不过是看那账面上的结余是否对得上。至于那银子是实收还是虚收?实支还是虚支?是挪用还是亏空?便是一笔……烂账!”
“若账目不明,那火’、漂没、侵占之流,便如那过街的老鼠,如何也抓不干净。”
“国帑不丰?只怕……是丰了那些硕鼠罢了!”
庆执掌户部多年,岂会不知这其中的腌?
只是这积弊已久,盘根错节,非一人所能撼动。
庆神色愈发变幻。
贾环见火候已到,这才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了一本早已备好的折子。
“四爷,欲清吏治,必先清账目。欲清账目,必先革新账法。”
“臣斗胆,请四爷向圣上进言,于户部、内务府……试行‘奏效新法’!”
“奏效新法?”
庆的目光,猛地落在了那折子之上。
贾环缓缓展开折子,上面并非锦绣文章,而是画着清晰的图表与简练的条目。
“不错。”
贾环的声音笃定而沉稳:
“此法,臣称之为《前两四柱清册》。”
“何为‘四柱’?”
“便是在旧管与新收之外,增设开除与实在。”
庆闻言,眸光一闪,他已然听出了几分门道。
贾环见状,心中了然,继续解释道:
“四爷请看。这‘前两柱’,便是‘旧管’与‘新收’,此乃银钱之‘来路’。”
“这‘后两柱’,便是‘开除’与‘实在’,此乃银钱之‘去路’。”
“此法之精要,便在于一个‘钩稽’之理,一个‘平衡’之法。”
贾环伸出手指,点在了折子中央那行最关键的文字上:
“旧管加上新收,等于开除加上实在。”
“这……”
庆何等精明,他只听了一遍,那双素来沉静的眸子,便猛地爆发出骇人的亮光!
他一把夺过那折子,死死盯住那条简单的等式,呼吸竟是都急促了几分。
贾环心中暗笑,这不过是后世最基础的“复式记账法”与“会计平衡等式”的简化版,但在此刻,却是足以颠覆一个王朝财政的“神器”。
“四爷请看此法之好处。”
“其一,曰:‘账目清晰,权责分明’。”
“三柱旧法,只知结余。而这四柱新法,‘旧管’多少,‘新收’几何,‘开除’何处,‘实在’几许,皆是清清楚楚,一目了然!上官查账,只需核对这四柱是否平衡,便可知其中有无猫腻。”
“其二,曰:‘杜绝挪移,严防亏空’。”
“旧法之下,官员可将‘新收’之银,谎报为‘旧管’未解,从中挪移渔利。然在新法之下,‘旧管’几何,上任交接时便已是定数,‘新收’几何,亦有票根可查。二者相加,其总数……必须等于‘开除’与‘实在’之和。”
“若有分毫不差,便是……贪墨!”
“如此一来,那‘火耗’、‘漂没’之流,便再无藏身之地!”
庆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倒流,他那握着折子的手,竟是都有些微微发抖。
这……这哪里是什么《四柱清册》?
这分明就是一把悬在满朝文武头上的利剑!
这更是一柄足以将国库重新填满刮骨钢刀!
第317章 朝野皆惊(第一更,4000字)
庆心中暗忖,此法若成,国帑必丰,此乃泼天大功;
可此法若败,或是推行受阻,他庆……便将是满朝勋贵、百官的公敌。
便见庆死死盯住那份折子:
“贾环,此事干系太大,牵一发而动全身。满朝文武,皆是积弊所在。”
“若冒然上奏,只怕……非但不能成事,反要惹得父皇猜忌,以为本王要借机揽权,清算异己。”
贾环闻言,却只是淡淡一笑:
“四爷。”
“臣,何时说过要清查满朝文武了?”
庆一愣:
“你此法……”
“四爷。”
贾环的声音压得更低:
“此法乃是利刃,利刃当用在要害之上。”
“如今,何为要害?”
“青海平叛已成,可现如今,大军还在青海,扫尾之事,归来之际,处处都要军饷。如今……军饷为先。”
“四爷只需上折,言明如今国帑不丰,为防青海战事,重蹈当年挪用军饷之覆辙,致使前线生变,贻误军机……”
“故而,臣斗胆,请四爷上奏,恳请陛下准许,于此次青海平叛军需之中,试行此四柱新法。”
庆闻言,顿觉豁然开朗。
他心中已是了然,贾环此计,可算是釜底抽薪了。
其一,理由冠冕堂皇,直指老九旧案,父皇断无不允之理。
其二,范围缩小,只在军需一处试行,朝中反对的阻力便小了。
其三,也是最要紧的……
庆的目光,便有些意味深长起来。
这军需二帐,明面上是查户部,实则是查老八那筹措而来的银两!
贾环见状,知晓四爷已然意动,便不再多言,躬身一揖到底:
“四爷既已明了,臣便不久留。”
“此事宜早不宜迟,明日大朝会,便是最佳时机。”
庆重重点头,亲自将贾环送至书房门口。
*
贾环的身影刚消失在月亮门外,书房的帘栊便是一动。
雍亲王妃身着一袭宝蓝色缂丝褙子,亲手端着一盅银耳莲子羹,缓步而入。
“爷。”
她将甜羹轻轻放下,她的脸色依旧是素日的温和,带着亲王妃的气度和雍容:
“方才……贾大人可是来过了?”
庆刚坐下,端起那份《四柱清册》的折子,闻言“嗯”了一声,那张冰冷的脸上,竟是难得地露出几分赞赏之意:
“不错。王妃,你平日里可要多照拂将军府一二。如今将军府还无当家主母,难免在后宅上沾了几分弱势。“
”贾环此人,乃是忠心清正之人,更难得的是,此子有赤诚之心,不似董家……首鼠两端。算得上是肱骨臂膀了。”
王妃闻言,心中一动。
她素知自家王爷性情沉稳,极少如此盛赞于人。
她心中暗忖,看来那贾环,对于王爷,确实是个能臣。
只是……
王妃想起白日里的那桩事,眉头便不由得蹙了起来。
“爷既如此看重贾大人……”
她不动声色地开口:
“那有桩事,妾身原是不想拿琐事烦扰王爷的耳朵,只是如今看来,是不得不回了。”
她便将白日里妙玉是如何登门、如何自诩清高、如何痛斥荣国府腌,又是如何将贾环贬低为俗不可耐的禄蠹,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妾身只当她是疯魔了,言语间更是将王爷您与那贾环混为一谈,暗指我雍亲王府亦是俗气熏天。”
王妃的声音冷了几分:
“妾身便自作主张,将她斥了出去。”
她话音未落,只听得“啪”的一声!
庆竟是将手中那盏刚端起的茶,重重顿在了桌案之上,茶水四溅!
“好个不知死活的槛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