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的脸上,瞬间罩上了一层寒霜。
他心中怒极反笑。
他庆如今正值用人之际,这贾环是他身边的得用人,这些年也算得上是脾性相投的知交,彼此之间的情分,早就不是谋臣一字能够简单涵盖。这妙玉算个什么东西?
一个家道中落、寄人篱下的女尼,竟也敢在他雍亲王府的地界上,编排他的人?
这哪里是在骂贾环?
这分明就是在打他庆的脸!
“爷息怒。”
王妃见他动了真怒,连忙上前劝慰。
“息怒?”
庆冷笑一声,语气满是厌恶。
他素来便是这种性子,贾环对了他的眼,他的心中便都是贾环的好,如今妙玉说出这话,他的心底,对于这位素未谋面的妙玉,只有满心的恶。
“她不是自诩清高,不屑金银俗物么?”
庆的声音不辨喜怒,却字字如冰:
“传本王的话下去。”
“凡我雍亲王府名下供奉香油的寺庙、庵堂,有一个算一个……”
“一律不得收留此人!”
“我倒要看看,离了这俗物的供奉,她这清净的佛法……还能修得几日。”
*
贾环自雍亲王府而出,已是月上中天。
他坐在马车内,闭目养神,脑中飞快地盘算着明日朝会的种种可能。
待马车缓缓停在将军府门口,贾环刚一踏下马凳,却见门房引着一人,快步迎了上来。
此人不是别人,竟是薛蟠。
他自青海的先行队伍,先一步回到京城,如今正在兵部当值。
“环兄弟!”
薛蟠一身短打,瞧着倒比往日精壮了几分。
只是深夜前来,贾环却想不到,他这是有什么事儿。
真要说来,他今日白天,才和宝钗见过一面才是……
贾环心中微动,将他引入书房:
“蟠大哥深夜至此,可是有要事?”
二人落座,薛蟠也不兜圈子,他素来不是那等藏得住话的人。
他端起茶碗灌了一口,这才一抹嘴,便笑着开口道:
“环兄弟,我今儿可是遇见桩奇事。”
“哦?”
薛蟠闻言,咧嘴就是一笑,似是说起寻常闲话一般:
“今儿在衙门里,也不知是走了什么霉运,竟是迎面撞上了荣国公府上那位宝二爷!”
“他竟是主动来寻我说话!”
薛蟠的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仿佛见了鬼一般。
“你是不知道,”
他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那神情是说不出的嫌弃,于是就见薛蟠撇了撇嘴,开口道:
“他竟是拉着我的手,问我如今在衙门当差如何?问我近况可还顺遂?瞧着模样,那叫一个亲热!”
薛蟠说到此处,还忍不住一哆嗦,摸了摸胳膊,只觉得浑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薛蟠虽混账,却也知晓,他贾宝玉打小便是衔玉而生,自诩天生高贵。自打我和环兄弟你亲近后,他何曾正眼瞧过我这等俗物?更别说像是今日一般,叫我一声薛大哥了。”
“往日在府里,他见了我,多半也是绕道走,哪里像是今日这般……”
薛蟠似是寻不到合适的词,憋了半晌,才面色有些古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来:
“……奉承!”
他只觉得贾宝玉那副嘴脸,比当面骂他还要难受百倍。
他宁可贾宝玉固态萌发,指着他的鼻子,说一句“国贼禄鬼”。
语罢,薛蟠便又再度开口道:
“他非但问我近况,还不住地夸我,说什么‘薛大哥如今历练出来了’,‘将来定是国之栋梁’。”
说到这里,薛蟠再也忍不住,猛地灌了一口茶,仿佛要将那股子恶心劲儿压下去。
“环兄弟,你同我说句实话,”
薛蟠的面色凝重起来,再无半分玩笑之意:
“他这是不是得了什么失心疯了?还是说……又在盘算着什么腌的诡计,想要拉我下水?”
贾环听得暗笑不已。
这贾宝玉,哪里是得了失心疯?
他这分明又是学会上进了。
贾环淡淡道:
“蟠大哥,你倒也不必惊慌。”
“他不是疯了,也非是要拉你下水。”
“他这般做派,不过是有求于你罢了。”
“有求于我?”
薛蟠一愣,旋即更是嗤笑出声:
“我薛蟠如今不过一介小卒,他那宝二爷能求我什么?”
贾环笑了:
“他求的,说不准,是看中你薛家的皇商门第。”
“他既是来讨好,你便……受着便是。”
薛蟠一愣:
“受着?”
“不错。”
贾环淡淡道:
“他要奉承,便让他奉承。他要拉拢,你便也虚与委蛇。”
“你只需记得,你如今是四爷的人罢了。”
“至于那荣国公府的宝二爷,”
贾环的眸光微闪:
“无非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他若安分守己,便罢了。他若当真不知死活……”
贾环并未再说下去,只是端起了那杯早已凉透的茶。
薛蟠心中了然,重重地点了点头。
“环兄弟,我明白了!”
薛蟠再不多言,起身一揖到底,便径直告辞而去。
*
翌日,大朝会。
太和殿内,气氛一片祥和。
青海战事结束,如今到了扫尾的阶段。
这便好比一块巨石,从满朝文武的心头,倏地挪走。
康帝端坐于龙椅之上,面色不辨喜怒。
大阿哥庆一身亲王朝服,立于班首。
八爷庆垂首而立,那张脸上,无悲无喜。
正此时。
“父皇。”
只见雍亲王庆,赫然出列。
他手持玉圭,面无表情,对着丹陛之上,躬身一揖到底:
“儿臣,有本要奏。”
康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缓缓抬手:
“说。”
“如今青海平定,然户部国帑不丰,已是众人皆知。只是儿臣以为,想要丰盈国帑,非一人之力。国帑不丰,非是因天下无银,实乃……账目不清,积弊已久!”
此言一出,满朝一寂。
这位雍亲王的话……可是捅了马蜂窝啊!
庆亦是一愣,不知这老四今日是发了什么疯。
只是庆却依旧不紧不慢地开口:
“儿臣夜观旧档,发觉我朝沿用之三柱账法,疏漏颇多,极易滋生火耗、漂没、挪移之弊。”
庆看也不看底下众人,只是对着康帝,沉声道:
“想当初,之所以能挪用军饷,贻误军机,便是钻了这账法不清的空子!”
“如今青海平叛,然将来之事,谁又能预测?焉知将来又是否有战乱再起?军国大事,岂容重蹈覆辙?”
“儿臣斗胆,恳请父皇圣断。”
庆猛地高举手中折子:
“于此次青海平叛军需之中,试行新法《钱两四柱清册》。”
“以旧管、新收、开除、实在四柱为纲,行钩稽平衡之理。严防贪墨,杜绝亏空。以清账目,以正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