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帝抚掌大笑:
“朕便依你所言。”
“张机承,传朕旨意:命翰林院修撰贾环,协理户部清账一应事宜,钦此。”
*
圣上于朝堂之上,敲定雍亲王主理新账法。
又于南书房之内,钦点六元状元郎协理清账。
这消息,不啻于平地一声惊雷,不过半日的功夫,便已是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翰林院内。
贾环刚一踏入衙署,便只觉得周遭的气氛,已是截然不同。
以前因为旗主的事情,那会儿还在阴阳怪气、满嘴酸味儿的老翰林们,此刻一个个竟是堆满了笑脸,蜂拥而上。
“哎呀!贾大人,恭喜恭喜啊!”
“贾大人当真是圣眷正浓。年纪轻轻,便协理户部这等要务,当真是前途无量,前途无量啊。”
“往后……还望贾大人在圣上与雍亲王面前,多多提携我等才是啊……”
奉承之词,不绝于耳。
贾环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模样,只是拱了拱手:
“诸位大人谬赞了。不过是为陛下分忧,何谈恭喜?”
他这番云淡风轻的姿态,落在一旁角落里的董玉眼中,却显得有些刺目。
董玉的脸色有些发白,他紧紧攥着手中的笔杆,只觉得心中那股子不是滋味儿,愈发浓烈。
他心中对比,便不自觉暗忖。
同为新科进士,他董玉是探花,贾环是状元,二人就算有差距,也不应该太远。
就算贾环是六元及第,可怎么说……他董玉也有一个董崇山的父亲。
从那养育兵之策,到这《四柱清册》,再到如今这协理户部的实权。
他眼睁睁看着贾环一步一步越过他,直至只能望及他的背影。
而他董玉……却只能在这翰林院中,终日修书编撰,抄写典籍,不见天日。
他心中了然,这便是站队之别。
他父亲董国纲乃是八爷的心腹,而八爷……如今却不得陛下看中。
想到此处,一股莫大的无力感,猛地攫住了董玉的心脏。
*
翰林院内,恭贺声不断。
然而贾环即便身处在这样的环境中,也只是按部就班地点卯下值。
待回到将军府时,天色已是擦黑。
他刚一踏入书房,却见一人早已等候多时。
竟是薛蟠。
薛蟠自打昨日来过后,今日便又再度上门来,只是那脸上的神色,比之昨日,还要古怪许多:
“环兄弟,你可算是回来了!”
薛蟠见他进门,连忙起身,那双眼睛却是不住地往门外瞟,仿佛在提防着什么。
贾环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得微微一怔,心中暗奇。
自打青海之事了结,贾宝玉被押解回京,这薛蟠也随军中老兵一同卸了差事,只是如今瞧着,倒比前几日沉稳的样子,多了几分昔日的机灵。
“蟠大哥?”
“环兄弟!”
薛蟠压低了声音,凑了过来,那张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我今儿个……当真是撞了邪了!”
“哦?”贾环眉头一挑。
薛蟠一拍大腿,声音里满是嫌弃与不解:
“你可知那荣国府的宝二爷……他、他今日竟是又主动上门来寻我了!”
贾环闻言,当真是愣住了。
昨日才来寻过,今日竟是又去?
贾宝玉竟会一连两日,主动去寻他薛蟠?
薛蟠见贾环这副神情,愈发笃定此事有异,连忙又凑近了几分,那张脸上满是嫌弃与不解,压低声音道:
“环兄弟,他今儿个……又来寻我,竟是同我商讨……要做什么买卖!”
“买卖?”
贾环的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可不是嘛!”
薛蟠一拍大腿,只觉得荒唐至极。
“他拉着我,说什么……说什么薛大哥,你家本就是皇商,这南来北往的商路,定然是熟稔得很。”
“他又说什么他如今虽是白身,却也是国公府的爷,若能与我家联手,在外头寻些营生,将来……定然也是一桩美事。”
薛蟠说到此处,当真是哭笑不得:
“环兄弟,你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照他这般说,他荣国公府,堂堂国公爷的门第,竟要自降身份,去做那商贾的营生?”
“他也不怕辱没了祖宗的体面!”
“再者说……”
薛蟠撇了撇嘴:
“他寻我作甚?我薛家如今……哪里还有什么商路?他贾宝玉如今莫非是傻了不成?我如今,早就改换门庭了。”
贾环闻言,心中那点讶异,已是尽数化作笑意。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
“蟠大哥,他不是傻了。”
“他这是……狗急跳墙了。”
薛蟠闻言一愣:
“狗急跳墙?”
“不错。”
贾环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
“荣国公府如今是个什么光景,你我皆知。”
贾环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声音平静无波:
“政老爷与他,皆被圣上判了‘永不叙用’,这仕途之路,已是彻底断绝。”
“再者,前日贾赦监守自盗,贾珍那般一闹,那二十万两的窟窿……你当真是个小数目不成?”
“荣国公府如今,怕是连个空壳子都算不上了。”
贾环心中暗忖,只怕贾母那点私库,也早就被贾赦与贾政二人,一明一暗,掏得七七八八了。
他心中更是了然,贾宝玉那烟瘾……
那戒烟丸,可不是寻常人家能用得起的。
“他如今,仕途、前程、家底……皆是山穷水尽。”
贾环的嘴角,勾起那抹极淡的弧度:
“他这是……没银子了。”
没银子了,便寻不到那救命的丸药。
那烟瘾发作的滋味,只怕……比死还难受。
这才是他贾宝玉,不顾体面、不顾廉耻,一连两日来寻薛蟠的真正缘由。
他这是……要寻个生路罢了。
薛蟠听得是目瞪口呆,半晌才反应过来,那张脸上满是嫌恶:
“我当是什么!闹了半天,他是看上我薛家的门路,想要……想要拉我去做买卖,去买那腌的东西?”
“呸!他当真是想瞎了心!”
“蟠大哥。”
贾环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他既是来讨好,你便……受着便是。”
薛蟠一愣:
“受着?”
“不错。”
贾环的眸光微闪,声音平静无波:
“他要奉承,便让他奉承。他要拉拢,你便也虚与委蛇。”
“他不是要谈营生么?”
贾环的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便与他谈。”
“只管应承着,却不办事。只管拖着他,吊着他。我倒要看看,他这荣国府的宝二爷,为了那点救命的银子,还能做出多少事儿来”
薛蟠心中了然,重重地点了点头:
“环兄弟,我明白了!”
贾环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是端起了那杯早已凉透的茶。
*
与将军府的沉静截然不同。
大皇子府,书房之内,此刻却是气氛凝重,带着几分山雨欲来的肃杀之气。
庆一身玄色常服,在那副巨大的《九边军防图》前,烦躁地来回踱步。
他那张素来莽直的脸上,此刻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