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几个身着武将便服的心腹门客,亦是垂首而立,大气也不敢出。
“砰”
庆猛地一拳,狠狠砸在了身旁的梨花木长案之上,那厚重的长案,竟是应声一颤。
“好个老四!好个贾环!”
庆那双虎目圆瞪,几欲喷火:
“他这是要断了爷的左膀右臂!”
他心中暗骂。
方才下朝之后,他便召集了心腹议事,他门下这些武将,哪个在军需粮草上,不曾做过手脚?
那《四柱清册》,简直就是一把悬在他们头上的钢刀!
一名幕僚打扮的中年文士,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
“大爷息怒。”
“不知哪起子小人,献此毒计,其心可诛!四爷更是借机揽权,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另一名武将亦是面带忧色,沉声道:
“王爷,此事……怕是躲不过去。这军需火耗,乃是百年积弊,户部、内务府、乃至咱们……“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意思,已是不言而喻。
“这满朝文武,谁的屁股是干净的?若真让他老四这般查下去……”
“那当如何?!”
第319章 爹爹,你快帮帮环兄弟!(第三更,2300字)
庆猛地转过身,死死盯住那幕僚: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老四拿着这把刀,把咱们的人一个个都清算了不成?”
“爷如今福晋有孕在身,正是紧要关头,岂容他在此刻,断了爷的臂助?”
那幕僚闻言,眼中却是闪过一丝笑意,他缓缓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
“王爷。”
“正所谓……法不责众。”
庆闻言一愣。
只听那幕僚不紧不慢地分析道:
“王爷,这《四柱清册》,得罪的,当真只是王爷您一人么?”
“非也。”
“这得罪的,是满朝文武,是这京中所有的勋贵!”
幕僚冷笑一声:
“户部的文臣,皇家的宗室,哪个不是在这账目上,吃得盆满钵满?四爷此举,已是将自个儿,架在了火上烤。”
“咱们……何不顺水推舟,拉大家下水?”
庆的眸光,倏地一闪。
那幕僚见他意动,心中愈发笃定,继续道:
“王爷,咱们不必与那雍亲王,与那贾环小儿正面冲撞。那贾环如今圣眷正浓,雍亲王又是奉旨办差,咱们若是强拦,反倒是落了口实。”
“只是……”
幕僚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俗言有云:阎王好过,小鬼难缠。”
“那清账之事,说来容易,可真正办事的,还不是底下那些个笔帖式、库管、小吏?”
“王爷只需派人,暗中将风声递出去。便说这新法一成,陛下是要将这百年积弊,尽数清算。届时,有一个算一个,谁也跑不了。”
“如此一来,人心惶惶,谁还敢真心替他雍亲王办事?”
幕僚的声音愈发阴冷:
“届时,咱们只需坐山观虎斗。或是在那账目上,稍稍做些手脚,寻几本遗失的旧档,报几次失火的库房……”
“他雍亲王性情刚直,最重规矩。我等便让他,深陷在这无尽的琐事与烂账之中,寸步难行。”
“他贾环不是能干么?便让他二人去查!”
“查得越深,得罪的人便越多。查得越久,陛下的耐性便越少。”
“届时,不等咱们出手,父皇见他办事不利,搅得朝野不宁,自然……便会厌弃于他。”
庆闻言,只觉得那股子邪火瞬间散去。
庆抚掌大笑:
“妙极,妙极!”
他心中了然,老四那般刚直的性子,最是容不得沙子。
届时只怕他查不出个所以然来,还要惹得父皇一身腥臊。
“就依你所言。”
庆大手一挥,眼中满是笑意。
“传话下去!让那帮小鬼们……都给爷机伶点!”
“我倒要看看,他老四这把刀……究竟能有多快!”
*
与大皇子府的阴霾密布截然不同,一墙之隔的林府之内,此刻却是暖意融融。
书房内,贾敏正亲手为林海换上一杯新沏的雨前龙井,见他自下值回来,便一直凝神不语,不由得柔声问道:
“老爷,看您今日神色……似是朝中又有了什么变故不成?”
黛玉亦是坐在一旁,手中虽是拿着一卷诗集,那双清凌凌的眸子,却是时不时地,朝着林海这边飘来。
林海闻言,缓缓放下手中的折子,轻叹了口气。
“唉,何止是变故。”
他接过茶盏,那张儒雅的脸上,带上了几分凝重:
“当真是……风雨欲来啊。”
见妻女皆是面露忧色,林海便也不瞒着,将今日朝堂之上,雍亲王请奏《四柱清册》,以及贾环临危受命,协理户部清账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贾敏闻言,那执着茶壶的手微微一顿,亦是蹙起了秀眉:
“这……这可是个烫手山芋啊。”
“环哥儿他……他如今圣眷虽浓,可这般锋芒毕露,岂不是要成了那众矢之的?”
黛玉一听到“贾环”二字,那颗心便猛地一紧,哪里还看得进什么诗集?
她那张素来娇俏的小脸上,瞬间便染上了几分苍白。
她虽不懂什么朝堂博弈,却也听得出此事非同小可。
清查账目,那……那岂不是要得罪满朝的权贵?
“爹爹!”
黛玉再也坐不住,猛地站起身来。
“环兄弟他……他一个人,如何是那满朝文武的对手?”
林海见她这副模样,心中又是一酸,暗叹当真是“女大不中留”。
他抬眼,看着女儿那焦急的模样,无奈道:
“这便是凶险之处。”
“玉儿且放宽心,你环兄弟如今是圣上钦点的‘执刃之人’,他这把刀,锋利得很。旁人想动他,也得先掂量掂量圣上的意思。”
只是,话虽如此,林海的眉头却依旧紧锁。
他心中暗忖,圣上的庇护,终究是有限的。
那大皇子一派的武将勋贵,个个都是桀骜不驯之辈,岂会坐以待毙?
还有那八爷……他虽未明着反对,可他门下那些个钻营之辈,遍布户部、吏部,这暗地里的绊子,只怕……比明面上的刀枪还要凶险。
黛玉见父亲神色凝重,心中那股子慌乱愈发浓烈。
她只觉得胸口堵得慌,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在荣国府时,眼睁睁看着他被众人排挤、欺辱,却又无能为力的光景。
“爹爹!”
黛玉上前一步,竟是抓住了林海的衣袖,那双水眸之中,已是泛起了薄薄的雾气。
“环兄弟他……他如今在朝中,已是举步维艰。那起子人,一个个都巴不得他出错,好将他拉下马。”
“您……您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您是百官表率……”
她咬了咬唇,那张小脸因羞赧与焦急,涨得通红:
“您……总要帮衬他一二才是啊!”
“总不能……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人合起伙来,欺负了去啊!”
她这番话,已是说得再明白不过。
那点女儿家的心思,已是尽数含在了那句“不能看着他被欺负”里了。
林海与贾敏对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无奈,又有几分了然。
贾敏心中暗叹,这丫头的心……当真是留不住了。
林海看着女儿这般为那小子担惊受怕的模样,心中那股子“岳父”的酸意又涌了上来。
他故作威严地轻咳一声,板起脸道:
“女儿家,懂什么朝堂之事?”
“爹爹!”
黛玉见他又是这般说辞,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林海见状,终是不忍再逗她,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那声音里,满是叹息:
“罢了,罢了。当真是……女大不由爹啊!”
他重新拉着黛玉坐下,那张儒雅的脸上,闪过一丝精光:
“放心罢。我儿且安心,你环兄弟,可不是那等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至于为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