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说!”
康帝的目光,冷冷地扫过底下那群跪着的孙子:
“你们如何看?”
皇孙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
“哼!”
还是宏昼,那张小脸涨得通红,第一个便忍不住了:
“皇爷爷!孙儿以为,这帮红毛番,就是欠收拾!”
“他们拿个破铜烂铁的玩意儿,就敢在咱们大乾的地界上漫天要价,简直是欺人太甚!”
“依孙儿看,就该将他们尽数赶出去。我大乾地大物博,何须与这等贪婪之辈做什么买卖?”
“胡闹!”
不等康帝开口,宏历已是眉头紧锁,低声斥道:
“两国交战,尚不斩来使。岂能因他要价高,便将人赶出去?这岂不是更落了口实,说我大乾毫无容人之量?”
“那依四哥之见,该当如何?”
宏昼不服气地顶了回去:
“难不成……还真给他三百万两不成?”
宏历亦是被他噎了一下,一时语塞。
他缓缓站起身,对着康帝躬身一揖:
“皇爷爷。”
“孙儿以为,宏昼之言虽是鲁莽,却也并非全无道理。”
“我大乾自诩天朝上国,对这万邦来朝,素来是厚往薄来,赏赐远高于朝贡。”
宏历的目光,落在那蒸汽机上,那双沉静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与其年岁不符的精光:
“这便让那起子蛮夷,养大了胃口。只当我大乾……是人傻钱多。”
“他们既是商人,便该用商人的法子,去对付他们。”
“哦?”
康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商人的法子?”
“不错。”
宏历沉声道:
“我大乾如今所缺的,非是银两,亦非能工巧匠。而是……一个真正懂行、真正精通这斤斤计较之道的商人。”
“一个能替我大乾,去与那帮红毛番……讨价还价之人!”
此言一出,康帝心中,猛地闪过了一个人影。
一个……
同样精通术数,同样对西洋格物颇有见地的身影。
康帝心中微动,已是有了计较。
只是,他面上却未曾发作,只是缓缓点了点头,那脸上的雷霆之怒,亦是敛去了几分:
“宏历此言,倒也不无道理。”
“罢了。”
康帝摆了摆手,那声音里,满是疲惫:
“此事,朕自有分寸。”
“你们的西洋课,时辰也快到了。都退下罢。”
“是,孙儿(臣)告退。”
上书房内。
贾环手持一截三棱琉璃,正为众人演示着“光”的奥秘。
而皇孙们的心思,显然已不在那七色虹光之上了。
“贾师傅!”
宏昼第一个便举起了手,那张小脸上满是亢奋:
“您方才也见了,那英吉利的铁罐子,竟能自个儿跑起来!当真是……神乎其技!”
“您说,那西洋人,怎地就这般能耐?竟能造出此等怪物?”
贾环闻言,亦是微微一笑,他放下琉璃,那目光扫过堂下那一张张好奇的脸:
“殿下。那蒸汽机,不过是器的一种罢了。”
“西洋人能造出此物,非是因他们比我等聪慧,而是因……”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
“而是因他们,更重‘海贸’等交通往来之物。交通之物,使得物可往来,亦是商贸之根本。”
“海贸?”
“不错。”
贾环缓缓踱步,那声音,仿佛带着一股奇特的魔力,将所有皇孙的心神,都吸引了过去。
“诸位殿下只知我大乾地大物博,却不知,在这舆图之外,尚有更广阔的天地。”
“我大乾之外,向西,过瀚海,是为罗刹国。”
“向东,出东海,是为倭国、琉球。”
“而向南……”
贾环的声音,微微压低:
“穿过那无尽的南洋,绕过一片酷热之地,便可抵达那英吉利、红毛番的故乡。”
“更有甚者……”
贾环的目光,变得幽深起来:
“若一路向东,横渡那比四海加起来还要广阔的瀚海,便可抵达另一片从未在任何史籍上记载过的大陆。”
“西洋人,称之为阿美利加。”
“亦有那黄金遍地、林莽丛生的南阿美利加。”
“什么?!”
此言一出,满堂皇孙,皆是目瞪口呆!
他们自幼苦读,只知天下九州,只知四海宾服,何曾听闻过……
这世上,竟还有“另一片大陆”?
就连那素来沉稳的宏历,亦是呼吸一滞,那双眸子里,满是震撼。
“贾师傅!”
“您……您此话当真?!”
“这世上,当真还有我大乾舆图之外的土地?”
皇孙们再也坐不住,一个个皆是踊跃提问,那神情,是说不出的心驰神往。
正当贾环在那上书房内,侃侃而谈,描绘着那波澜壮阔的“世界”之时。
澄心堂水榭的廊外。
一个身着半旧王爷常服、形容枯槁的身影,正悄然立于那假山之后,侧耳倾听。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那刚被放出不久,如今失势的九皇子,庆。
他听着那堂内,贾环那清朗的声音,描绘着那“黄金遍地”的南阿美利加,描绘着那“海贸”的泼天之利……
他那双素来只知算计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炙热。
可紧接着,那炙热便化作了无边的苦涩与……悔恨。
庆攥紧了拳头,那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海贸……
利润……
他猛地想起了数年之前,贾环尚是白身时,便曾在他面前,提及过这“海上贸易”的泼天之利。
可那时……
那时的他,只当贾环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庶子,只当这是痴人说梦。
庆只觉得喉头不知怎地,突然有些发苦。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袖口,那里,早已是空空如也。
他如今被父皇厌弃,连俸银都停了。
他那十弟更是早已与他离心离德。
至于贾环……
庆看着那堂内,被众皇孙众星捧月般的青色身影,只觉得刺眼无比。
他与贾环,更是早已……渐行渐远。
待西洋课散去。
贾环敛袍,正欲出宫,却被张机承拦了下来。
“贾师傅,陛下在南书房有请。”
南书房内。
康帝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似是随口闲聊般,开口问道:
“贾环。”
“今日那西洋使臣,你如何看?”
康帝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似是随口闲聊般,开口问道:
“贾环。”
“今日那西洋使臣,你如何看?”
此言一出,暖阁内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贾环垂首而立,那张清俊的脸上,亦是波澜不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