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禀陛下。”
贾环的声音清朗,在这沉静的暖阁内缓缓响起:
“臣以为,英吉利使臣所呈之蒸汽机,乃是西洋‘器’之利。”
“而其漫天要价,三百万两白银,外加通商口岸,乃是西洋‘商’之贪。”
“利器在前,贪欲在后。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康帝缓缓转过身,那双眼落在了贾环的身上:
“哦?”
“那依你之见,宏历方才所言,效仿商人‘讨价还价’之法,可还使得?”
“宏历殿下所言,一针见血。”
贾环微微躬身:
“我大乾自诩天朝上国,素来重‘道’而轻‘器’,重‘义’而轻‘利’。”
“然西洋蛮夷,恰恰相反。”
“与利欲熏心之辈谈道义,无异于对牛弹琴。唯有以利制利,方是上策。”
“只是……”
贾环话锋一转:
“此‘讨价还价’之人,却非寻常商贾可担待。”
康帝的眉头,几不可察地一挑。
他那只搁在御案之上的手,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那依你之见。”
康帝的声音,幽幽传来:
“放眼这满朝文武,皇室宗亲……”
“又有谁,能担得起这‘讨价还价’之责?”
贾环闻言,缓缓抬起头。
他那双清亮的眸子里,一片平静。
“臣,举荐一人。”
“讲。”
“九皇子,庆。”
“啪”
康帝那叩击着桌面的手指,猛地一顿!
他那双眼,倏地眯了起来,迸射出骇人的精光!
庆?
康帝死死地盯住贾环,那张威严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真切切的讶然之色。
他几乎要以为,自个儿是听错了。
满朝文武,谁人不知,当初若非是贾环那一道“养廉银”的折子,那庆何至于被他厌弃至今?
这二人,早已是势同水火。
如今,贾环竟……举荐他?
“贾环。”
康帝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
“你可知,你在说些什么?”
“臣,知无不言。”
贾环躬身,那姿态,依旧是不卑不亢:
“陛下圣明。臣知臣与九爷,素有嫌隙。”
“只是臣今日举荐,非为私情,只为公事。”
“臣以为,能担此任者,放眼京城,非九爷莫属。”
贾环的声音,清晰而笃定,缓缓在暖阁内回荡:
“其一。”
“此非朝堂议事,乃是与西洋蛮夷讨价还价。若遣寻常臣子,只怕镇不住那帮红毛番的倨傲。九爷乃是天潢贵胄,身份尊贵体面,此为其一。”
“其二。”
“九爷虽是失势,却亦是皇子龙孙。他再如何不堪,心中所向,亦是我大乾宗室,断不会行那通敌叛国、吃里扒外之举。此为其二。”
“其三,亦是最要紧的。”
贾环的目光,直视着康帝那双深邃的龙目,一字一句:
“九爷……乃是这诸位皇子之中,唯一一个真正精于算学、执掌过户部钱粮、知晓这‘斤斤计较’之道的。”
“他……爱财。”
“亦,知财。”
贾环此言,可谓是胆大包天。
康帝的眼眸,猛地一缩。
只听得贾环继续不紧不慢地开口:
“陛下,如今与西洋人周旋,要的,不是一个满口‘子曰诗云’的清贵臣子。”
“恰恰相反。”
“咱们要的,是一个能为了我大乾宗室的‘利’,而舍得下他皇子‘脸面’的人。”
“一个……肯真正俯下身子,如那市井商贾一般,去与那帮红毛番,分毫必争的‘皇商’。”
贾环缓缓一揖到底:
“九爷如今失势,饱受冷眼。他心中那股子怨气与不甘,正是最盛之时。”
“他,是唯一一个……拉得下脸,亦有能耐,去办成此事的。”
“陛下若用他,非但是知人善任,更是……给了九爷一个戴罪立功的由头。”
“臣,斗胆。”
“请陛下圣断。”
暖阁之内,死寂一片。
康帝背负双手,立于那舆图之前,久久不语。
许久。
康帝才缓缓转过身。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依旧垂首而立的青年轻臣。
他那张威严的脸上,那股子审视早已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言喻的赞许与激赏。
“对事不对人。此番谏言,甚好。”
贾环虽是刀,但这把刀,还有着中正、宽和的刀鞘。
不计前嫌,唯才是举。
这份胸襟,这份赤子之心,当真是……难得。
“罢了。”
康帝摆了摆手,那声音里,已是带上了几分疲惫:
“此事,朕……准了。”
“你且退下罢。”
“臣,遵旨。”
贾环再次叩首,缓缓退出了南书房。
待贾环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外。
康帝才缓缓开口:
“张机承。”
“奴才在。”
“传朕旨意。”
“召……庆,觐见。”
自那日从上书房外,听了贾环那堂“海贸”课之后,庆便走在畅春园的园子里。
他怔怔地看着水榭外的亭台廊檐,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正当在此之际,只见张机承正手持拂尘,面无表情地立于堂中。
“奴才张机承,见过九爷。”
他也不多言,只是淡淡开口:
“九爷。”
“陛下在畅春园御书房召见,请您……即刻随奴才入宫。”
畅春园,御书房。
庆一路行来,只觉得那颗心,早已是提到了嗓子眼。
他跪在那冰冷的金砖之上,浑身抖如筛糠,连头都不敢抬。
“儿臣……儿臣庆,叩见父皇圣安……”
康帝的目光,在他那枯槁的头顶,停留了片刻。
“庆。”
“儿臣在……”
“朕且问你。”
康帝的声音不辨喜怒:
“你可知……这英吉利的蒸汽机,要价几何?”
庆闻言,猛地一愣。
蒸汽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