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先生的目光,落回贾环身上,那赞许之色,毫不掩饰:
“此为为己。”
“贾大人此举,亦是为自保。”
“他如今协理户部,清查田赋,已是满朝勋贵的眼中钉。他若再处处只为您这王府考量,那在圣上眼中,便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党羽。”
“可他今日,偏偏反其道而行之。”
“他举荐了九爷,便是在告诉圣上,他贾环……是孤臣,是能臣,唯陛下马首是瞻,而非王爷您的私臣。”
“如此一来,圣上只会愈发信他、重他、用他!”
邬先生一席话毕,书房之内,又是死寂一片。
庆那张冰冷的脸上,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他转头看向贾环,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亦是带上了几分笑意。
“好。”
“好一个对事不对人。”
庆缓缓点头:
“贾环,你今日此举,当真是……深得我心。”
“邬先生所言极是。”
贾环起身,躬身一揖到底:
“臣所虑,不过如此。能得王爷与先生看重,亦是臣之幸事。”
“坐下。”
庆摆了摆手,只是嘴角噙着一抹笑意,语气中是说不出的亲近自然:
“你我之间,何须如此。”
*
与此同时。
畅春园,御书房。
九皇子庆,只觉得自个儿这一生,都未曾如此刻这般……
如在梦中。
他那颗早已沉寂的心,在这一刻,被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撕扯。
一边,是失而复得的狂喜。
总领通商议价。
这泼天的差事,这天大的权柄,竟是落在了他这个早已被父皇厌弃的“废子”头上。
而另一边……
则是无边的荒唐。
举荐他的人,竟是贾环。
是那个当初一道“养廉银”折子,让他针对起贾环来,也正是因此,最后使他沦为满京城笑柄的……
他……为何要这么做?
施舍?
可怜?
还是……
他与老四,又在算计着什么?
庆只觉得喉头一阵阵发苦。
他那张脸上,神色变幻,青白交加。
他猛地站定,那双眸子里,闪过一丝决绝。
“去将军府。”
他对着身后那早已吓得不敢出声的小太监,沙哑着开口。
“爷……要去见贾环!”
*
将军府门前。
天色已是彻底黑透。
当门房瞧见那自马车上走下,虽身着半旧王爷常服,却依旧难掩那皇室威仪的身影时,亦是吓了一跳。
“九……九爷?”
门房“噗通”一声便跪了下去。
庆的脸色,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竟是缓缓从袖中,取出了一张早已备好的名帖。
那名帖,用的是最上好的洒金笺,上面只有两个字
庆。
“烦请通禀贾大人。”
庆的声音沙哑:
“故人来访。”
门房哪里敢怠慢,连忙转身进去。
不过片刻。
那紧闭的将军府大门,竟是“吱呀”一声,缓缓中开。
贾环一身青色常服,竟是亲自立于门内,长身玉立,朝着庆,微微拱手。
“环,恭迎九爷大驾。”
庆看着那张俊秀却又波澜不惊的脸,只觉得五味杂陈。
他竟是……亲自来迎。
他将这皇子的体面,给足了。
庆缓缓走上台阶,立于贾环面前。
四目相对。
“贾环。”
庆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九爷,请。”
贾环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
书房之内。
香炉里燃着清幽的檀香。
贾环亲自为庆斟上了一杯热茶。
二人相对而坐,一时无言。
许久,庆才缓缓开口,那张枯槁的脸上,满是复杂:
“为什么?”
“你我……素有嫌隙。”
“你当初那一道折子,断了本王的仕途。”
“今日……又为何要在父皇面前,举荐于我?”
“你……就不怕本王复起之后,第一个,便是清算于你?”
贾环闻言,亦是缓缓放下茶盏。
他抬起眼,那双清亮的眸子里,一片平静。
“九爷。”
“在其位,谋其事。仅此而已。”
贾环的声音不疾不徐:
“那蒸汽机,乃是西洋利器,关乎我大乾海防国运,非同小可。”
“那英吉利使臣,狮子大开口,亦非寻常商贾可应对。”
“放眼满朝,论算学,论体面,论‘知财’,论‘敢为利字舍脸面’……”
“唯九爷一人,可担此任。”
庆闻言,猛地一怔。
只听得贾环继续不紧不慢地开口:
“臣是与四爷亲近。”
“但臣,更是大乾的臣子。”
“于大乾有利之事,于陛下有利之举,环,便会去做。”
“至于臣与九爷的昔日嫌隙……”
贾环微微一笑:
“在国之利器面前,不足挂齿。”
“……”
庆怔怔地看着贾环,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他只觉得,自己昔日所钻营的那些个权谋、算计,在这简简单单的“国之利器”四字面前,是如此的……
可笑。
他忽地自嘲一笑。
“在其位,谋其事……”
庆喃喃自语,那双素来只知算计的眸子里,竟是闪过一丝莫名的释然。
他缓缓端起那杯热茶,一饮而尽。
“贾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