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涤尘院,外头的日头正毒。
贾政站在烈日下,却觉得浑身发冷,如坠冰窖。
他若是就这么回去了,如何向老太太和王夫人交代?
那糕点顶得了一时,顶不了一世。
那涤尘院里的环境如此恶劣,若是没人照应,只怕不出半月,宝玉便要死在里头了。
“唉……”
贾政长叹一声,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的宁国公府方向。
虽说如今两府分立,但到底是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
贾珍身为族长,在外头路子广,或许……能托些关系,送些衣被进去,再打点一下狱卒,让宝玉少受些罪?
哪怕,哪怕只是让他能有个睡觉的地方也好啊。
想到此处,贾政咬了咬牙,吩咐轿夫:
“去宁国府。”
*
宁国府,天香楼。
贾珍正歪在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个翡翠鼻烟壶,听着小厮回禀外头庄子上的收成,脸色颇有些阴沉。
这半年光景,贾家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
自从荣国府那边被贾环和户部盯上,连带着他这宁国府在外头的面子,也薄了几分。
往日里那些巴结的商贾、官员,如今见了他,都恨不得绕道走。
“大爷,西府的政老爷来了。”
小厮进来通报。
贾珍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这节骨眼上,他来做什么?
准没好事。
但碍于辈分,贾珍还是懒洋洋地起身,迎了出去。
“珍儿。”
贾政一进门,那张老脸上便带着几分局促与恳切。
“叔父快请坐。”
贾珍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不知叔父今日大驾光临,有何指教?可是那户部又去催债了?”
他这话里带着刺,贾政听得脸皮一红,却不得不低下头来:
“非是为此。”
贾政叹了口气,将方才在涤尘院见到的惨状,添油加醋地说了一番,末了,用那近乎哀求的目光看着贾珍:
“珍儿,你是族长,又是袭爵的将军。你在外头结交的人多。”
“我……我实在是没法子了。你能不能帮着疏通疏通,给那步兵统领衙门递个话?不求别的,只求能允准咱们家里,给宝玉送些干净的铺盖和吃食进去。”
“哪怕是多花些银子,也是使得的啊。”
贾珍听着,却是冷笑连连。
待贾政说完,他才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叔父,您这是……难为侄儿啊。”
“如今这京城是什么局势?您难道还看不清楚?”
贾珍放下茶盏,那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那涤尘院是圣上亲设的,那是皇差!抓宝玉进去,那是圣旨!”
“这个时候,谁敢去触那个霉头?谁敢去给宝玉递东西?那不是明摆着跟圣上对着干吗?”
贾珍斜睨着贾政,语气里满是讥讽:
“叔父,您是读书读傻了,还是真当这宁荣二府还是当年的光景?”
“宝玉那是自作孽,不可活!您自个儿管教无方,如今倒要拉着我这宁国府也跟着一块儿往火坑里跳?”
“你”
第342章 尤三姐见宝玉(第二更,3600字)
贾政被他这一番抢白,气得面色铁青,胡子都在乱颤:
“好!好你个贾珍!”
“你我两府同气连枝,如今西府有了难,你非但不帮,反而在此落井下石?”
“你也不想想,若是西府倒了,你这宁国府又能独善其身不成?唇亡齿寒的道理,你难道不懂?”
“唇亡齿寒?”
贾珍霍然站起:
“叔父倒是会说大道理!”
“可当初那十万两银子,你们为了给宝玉买那什么劳什子军功,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就从公中出了!那时候,怎么没想着分我宁府一杯羹?”
“如今宝玉惹了泼天大祸,还签了那三十七万两的必死军令状,您倒想起来找我这个族长了?”
“我告诉您,没门!”
“我贾珍虽不成器,但也不傻。为了一个瘾君子,搭上我宁国府的身家性命?做梦!”
“你、你这混账行子……”
贾政气得混身哆嗦,指着贾珍的手指都在发抖。
正当两人剑拔弩张之时,门帘一挑,尤氏带着两个丫鬟,端着果盘走了进来。
她见这架势,心中暗叫不好,连忙堆起笑脸,上前打圆场:
“哎哟,这是怎么说的?叔父难得来一趟,怎么爷们之间还吵起来了?”
尤氏走到贾政身边,赔笑道:
“叔父息怒,大爷他今儿个是多喝了两杯,说话冲了些。您是长辈,别跟他一般见识。”
“要不……这事儿咱们再从长计议?我看这天儿也热,叔父先消消气,用些瓜果……”
她本是一番好意,想要缓和一下气氛。
谁知贾政此刻正在气头上,又被贾珍那般羞辱,满腔的邪火正无处发泄。
他见尤氏上来,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猛地一拂袖,竟是将尤氏手中的果盘打翻在地。
“啪”
瓜果滚了一地。
“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来管爷们的闲事!”
贾政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尤氏,口不择言地骂道:
“不过是个小门小户出来的续弦,眼皮子浅的东西!这宁国府便是败在你们这些不知规矩的妇人手里!”
“若是当年……若是当年蓉儿他娘还在,岂会容得这府里如此乌烟瘴气!”
这一句话,可谓是诛心。
尤氏的脸,“唰”地一下便白了。
她是续弦,出身不高,这本就是她心头的刺。
平日里在这府里也是处处陪着小心,生怕被人看轻了去。
如今被贾政当着下人的面,指着鼻子骂“小门小户”、“不知规矩”,这让她如何受得住?
尤氏的身子晃了晃,眼圈瞬间红了,嘴唇颤抖着,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好!好得很!”
贾政骂完了尤氏,似乎觉得找回了几分面子,转头对着贾珍冷哼一声:
“既是宁府如今门槛高了,容不下我这穷亲戚,那我也就不在此讨人嫌了。”
“告辞!”
说罢,贾政一甩袍袖,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堂内,只剩下一地狼藉。
尤氏站在那里,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委屈地看向贾珍:
“大爷……您瞧瞧叔父这话说的……”
谁知,贾珍非但没有半分怜惜,反而是一脸厌恶地瞪了她一眼。
“哭什么哭?号丧呢?”
贾珍一脚踢开脚边的瓜果,指着尤氏骂道:
“还不都是因为你?没事儿出来现什么眼?”
“若不是你多嘴多舌,叔父能发这么大火?能连带着我也被骂了一顿?”
“真是个丧门星!娶了你这么个没用的东西,连个场面都撑不起来,活该被人骂小门小户!”
“我……”
尤氏不可置信地看着贾珍。
她是为了谁?
她是为了帮他解围啊!
如今倒好,两头受气,里外不是人!
那一瞬间,尤氏心中的委屈如决堤的洪水般爆发出来。
“好!我是丧门星!我是小门小户!”
尤氏捂着脸,哭喊道:
“既然大爷这么看不上我,那我走!我回娘家去!省得在这里碍你们贾家大爷的眼!”
说完,尤氏竟是当真转身,哭着跑回了后院,胡乱收拾了几件衣裳,叫上银蝶儿,坐上马车便回了娘家。
*
城南,那是一处不大的二进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