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老娘正带着两个女儿,尤二姐和尤三姐,在房里做针线。
忽见尤氏哭哭啼啼地闯了进来,三人皆是一惊。
“大姐?这是怎么了?可是那府里给你气受了?”
尤老娘连忙丢下手中的活计,迎了上来。
尤氏扑进老娘怀里,便是好一阵痛哭,将今日贾政如何上门逼迫,如何羞辱她出身,贾珍又如何落井下石、责怪于她,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他们……他们简直是欺人太甚!”
尤氏哭得妆都花了:
“那贾宝玉自己吸大烟,成了废人,关我什么事?凭什么拿我撒气?”
“贾宝玉?吸大烟?”
一旁的尤三姐,正漫不经心地剪着线头,闻言,手中的剪刀却是猛地一顿。
她抬起头来,那双如秋水般潋滟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诧。
“大姐,你说的……可是那荣国府那位衔玉而生的宝二爷?”
“除了他还能有谁?”
尤氏拿帕子擤了把鼻涕,恨恨道:
“如今人都在那涤尘院关着呢!听政老爷说,人不人鬼不鬼的,为了口烟,连爹都不认了!”
“怎么会……”
尤三姐喃喃自语,眉头微蹙:
“我听闻那宝二爷最是怜香惜玉,是个清净通透的人儿。怎么会沾上那种腌东西?”
尤氏是个精明人,一听这话音不对,转头一看自家妹子那神色,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三妹。”
尤氏一把抓住尤三姐的手,神色严厉:
“你可别动什么歪心思。”
“那贾宝玉如今就是个火坑,是个活死人!”
“他不仅吸毒,还欠了户部三十七万两银子。连贾环那个庶子都要踩在他头上了!”
“你若是沾上他,这辈子就完了!”
尤三姐被大姐说破了心思,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却是一把甩开了尤氏的手。
她柳眉倒竖,那股子泼辣劲儿便上来了:
“大姐说的这是什么话?我不过是好奇问一句罢了。”
“再说了,那宝二爷是什么样的人,也不能光听外头人瞎传。”
“那些个臭男人,见不得人家生得好、出身好,编排些瞎话也是有的。”
“我看这其中,定有什么误会。”
“你、你这个死丫头!”
尤氏气得直戳她的脑门:
“你是猪油蒙了心不成?政老爷亲眼见的,还能有假?”
“我告诉你,趁早死了这条心!那贾宝玉,如今就是一滩烂泥!”
尤三姐也不还嘴,只是冷笑一声,低头继续做活,只是那剪子“咔嚓咔嚓”剪得飞快,显然是心里不服气。
她心中忍不住暗忖,大姐素来胆小怕事,是个没见识的。
那宝二爷若真是个烂泥,当初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名声?
即便是一时糊涂沾了烟,难道就不能改了?
若是此时有人能去劝劝他,拉他一把……
尤三姐摸了摸鬓角的那朵珠花,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
她向来是个敢爱敢恨、特立独行的性子。
越是旁人说不好的,她偏要自个儿去瞧瞧。
*
转眼便是下月初一。
尤氏在娘家住了几日,贾珍那边派人来接了几次,给了台阶,她也就顺坡下驴回去了。
谁知尤三姐却借口说想大姐了,要跟着去宁国府小住几日。
进了宁国府,尤三姐使了些银子,又借着尤氏宁国府奶奶的腰牌,偷偷买通了几个下人,竟是辗转打听到了去涤尘院的路子。
那看守的兵丁见是宁国府的人,又是个美貌女子,塞了银子,便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她进去了。
涤尘院的角落里。
尤三姐裹着一件青色斗篷,手里提着个食盒,既紧张又期待地站在栅栏外。
“宝……宝二爷?”
她试探着唤了一声。
只见那阴影里,一个蜷缩着的人影动了动。
贾宝玉缓缓抬起头来。
经过一个月的强制戒断,他比之前更加消瘦了,眼眶深陷,脸色青灰,活像个骷髅架子。
但那一身烟瘾发作时的癫狂劲儿倒是消退了些,此刻正处在一种极度的虚弱和萎靡之中。
他看到眼前是个年轻貌美的女子,总觉得有些熟悉,但一时半会又想不起来。
他那双死鱼般的眼睛里,稍微亮了一点光。
“你是谁?也是来看我笑话的?”
贾宝玉的声音沙哑难听。
尤三姐看着眼前这个形同枯槁的男人,心中的那个曾经无瑕美玉一般的宝二爷形象,瞬间碎裂了一半。
但她还是强忍着那股子失望,蹲下身来,将食盒里的几样精致小菜和一壶酒递了进去。
“宝二爷,我是……宁府尤奶奶的妹子。”
“我不是来看笑话的。”
“我是听说……听说二爷遭了难,心里……心里过不去,特来看看。”
“酒!酒!”
贾宝玉根本没听清她说什么,一把抢过酒壶,仰脖就灌。
“咕咚咕咚”几口下肚,他那惨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潮红,似乎终于活过来了一些。
他抹了把嘴,这才斜着眼打量尤三姐,嘴角勾起一抹轻浮的笑:
“原来是尤家三姐儿……果然是个标致人物。”
“只可惜,我现在没心思跟你风花雪月。”
尤三姐见他这副轻薄模样,眉头一皱,心中的失望又多了一分。
但她还是忍不住问道:
“二爷,我只问你一句。”
“你好端端的国公府公子,锦衣玉食,前程似锦。为何……为何非要沾那劳什子的福寿膏?”
“我听人说,那东西是西洋来的毒物,能烂人骨肉,迷人心智。二爷是读书人,难道不懂这个理?”
“读书人?理?”
贾宝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倚在栅栏上,嗤笑一声:
“什么毒物?那都是贾环那起子小人编排出来的!”
“那福寿膏,乃是极乐之物!吸一口,便能忘了这世间所有的烦恼,便能见到太虚幻境,见到神仙姐姐……”
贾宝玉的眼神变得迷离而狂热,他挥舞着枯瘦的手臂:
“你们这些俗人懂什么?”
“这世道污浊,只有那烟雾里,才是干净的。”
“我不过是借此避世,求个逍遥自在罢了。有什么错?啊?我有什么错!”
尤三姐听着这番荒谬至极的言论,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原以为他是被人陷害,或是一时糊涂。
却没成想,他竟是这般……
“二爷!”
“你管那叫干净?你管那叫逍遥?”
“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连那街边的乞儿都不如!”
“为了那口烟,你连男人的骨气都不要了?连家族的脸面都不要了?”
贾宝玉被她骂得一愣,随即恼羞成怒,将手中的空酒壶狠狠砸向栏杆:
“滚!你个不知好歹的泼妇!”
“你也配来教训我?你也跟贾环他们一样,都是来看我笑话的!”
“滚啊!”
第343章 贾探春抄家荣国公府(5000字)
却说那日尤三姐自涤尘院归来,整个人便似丢了魂魄一般。
往日里她最是性情刚烈、泼辣鲜活的一个人,如今却只歪在窗下的那张半旧藤椅上,手里捏着把剪子,漫无目的地在那绣样上戳着,那一双如秋水眸子,此刻却满是郁结。
她脑海中,反反复复回荡着的,皆是贾宝玉在那阴暗牢笼之中,那副形同枯槁的模样。
那是曾若云端之人的宝二爷啊。
怎地……怎地就成了那般模样?
“三丫头,你这是怎么了?”
尤老娘掀帘子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碟刚剥好的瓜子仁。
见女儿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不由得眉头一皱,在那炕沿上坐下,啐了一口道:
“打从那晦气地方回来,你便这般模样。莫不是在那涤尘院撞了什么客煞不成?”
“我就说那地方去不得,你偏不听,非要去瞧那个什么宝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