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子着肉的声音,在荣禧堂前此起彼伏,混杂着两人的惨叫声,听得人心惊肉跳。
贾母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王夫人却是死死盯着,眼中闪烁着快意。
探春站在廊下,面色如霜,手里的帕子被绞得死紧。
她虽然心软,但也知道,今日若是不立威,这荣国府的烂摊子,她便再也收拾不起来了。
二十鞭子打完,赖大和林之孝早已是皮开肉绽,后背上一片血肉模糊,连叫唤的力气都没了,像两摊烂肉一样趴在凳子上,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赵姨娘走到两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嫌恶地用帕子掩了掩鼻端那浓重的血腥气。
随后转过身,理了理鬓角,对着贾母和王夫人随意福了一福:
“老太太,太太,既然家法行过了,那我也就放心了。府里还有事,我就不多留了。”
说罢,她在小吉祥的搀扶下,带着那一众丫鬟婆子,如同得胜还朝的将军一般,昂首挺胸地走了出去。
……
是夜,荣国府后街的一处偏僻宅院里。
赖大和林之孝趴在榻上,背上敷着厚厚的药膏,疼得是龇牙咧嘴,哼哼唧唧。
“这……这杀千刀的赵姨娘……嘶……”
赖大动了一下,便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她是真想要了咱们的老命啊!”
林之孝趴在一旁,脸色惨白,眼中满是怨毒:
“赖大哥,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咽不下去能怎么办?”
赖大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惧意:
“如今那赵姨娘背后有贾环那个煞星撑腰,连老太太都得让她三分。咱们……咱们如今是砧板上的肉啊。”
“还有那个三姑娘!”
林之孝恨声道:
“平日里看着不言不语的,没想到是个最狠的。今儿个若不是老太太拦着,她真能把咱们送进大牢……”
赖大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忍着剧痛撑起身子:
“你说得对,根子还在这个三姑娘身上。”
“赵姨娘虽然跋扈,但她毕竟分出去了,手伸不了那么长。可这三姑娘如今掌着家,手里还攥着咱们的把柄,她是悬在咱们头顶上的一把刀啊。”
“只要她在这一天,咱们就没有好日子过。说不定哪天,她又要拿咱们开刀,去填那个无底洞。”
林之孝急道:
“那咱们怎么办?难不成……把她做了?”
“你疯了?!”
赖大吓了一跳,压低声音骂道:
“现在这时候动她?那是找死!贾环正盯着咱们呢,要是三姑娘出了事,他纵算不喜欢那个姐姐,也有理由对咱们动手!”
“那……那该如何是好?”
赖大眯起眼睛,忍着背上的剧痛,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
忽地,他想起前些日子听评书里的一段故事,眼前一亮。
“咱们动不了她,那就把她送走。”
“送走?”林之孝一愣,“送去哪儿?”
“嫁人!”赖大阴恻恻地笑了起来,“三姑娘今年也不小了,早该到了议亲的年纪。若是咱们能给她寻一门‘好亲事’,让她风风光光地嫁出去,那这尊瘟神,不就送走了吗?”
“可是……”林之孝有些迟疑,“三姑娘是庶出,寻常高门大户未必看得上,若是嫁得低了,老太太和政老爷也不答应啊。”
“谁说要寻常人家了?”赖大眼中闪过一丝狡诈,“咱们得给她寻一门极好的亲事。好到连老太太都无法拒绝,好到连贾环都挑不出理来。”
“你是说……”
林之孝似乎想到了什么。
赖大咬牙切齿地说道:
“咱们这就让人出去散布消息,就说荣国府的三姑娘,那是女中豪杰,大义灭亲,持家有道,是个不可多得的贤内助。”
赖大压低了声音,凑到林之孝耳边:
“然后……”
“咱们去走动走动那南安郡王府的路子。”
林之孝皱眉:
“南安王府?那可是郡王,三姑娘的身份,做侧妃都勉强,哪里攀得上?”
“你懂什么!”
赖大冷笑道:
“我听说前些日子万邦来朝,海外蛮夷点名要王府的郡主去和亲才肯放人。南安太妃只有那么一个心肝宝贝的女儿,哪里舍得送去那蛮夷之地受苦?”
“如今南安太妃正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四处物色合适的官家小姐,想要认作义女,代为出嫁。”
“只要咱们把三姑娘的名声吹捧起来,说她才德兼备,又有管家的手段,那南安太妃定会动心。”
“认了义女,那就是郡主身份,这名头够不够响亮?这亲事够不够体面?”
林之孝听着听着,眼睛越瞪越大,最后竟是顾不得背上的伤,拍着榻沿笑了起来:
“妙!妙啊!”
“赖大哥,这招借刀杀人若是成了,那三姑娘便是远嫁番邦,这辈子都别想再回来了。而且这是为国尽忠,是大义!到时候,就算是贾环,他也拦不住。”
第347章 南安郡王上门,贾探春名声在外(5400字)
却说那日焦大听着隔壁荣国府传来的哭喊咒骂声,心中虽觉得解气,却也不免有些咋舌。
他琢磨着若是这三姑娘当真能一直这般雷厉风行下去,指不定那艘破船还能再撑个几年。
然而。
这荣国府里的水,哪里是靠着一股子刚正之气便能澄清的?
荣国府后街,那处不起眼的宅院里,药味儿浓得有些呛人。
赖大和林之孝趴在榻上,虽是屁股开了花,动弹不得,但这几日门庭却并未冷落。
俗话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他们做了这荣国府几十年的大管家,手里攒下的人脉、脸面,以及那些蟠根错节的关系网,哪里是一顿板子就能打散的?
这几日,不少昔日受过恩惠,或是如今还在府里当差、怕被三姑娘那把火烧到的管事、婆子,都趁着夜色,偷偷摸摸地带了补品来看望这两位老祖宗。
“哎哟,赖大爷,您可是受苦了。”
一个穿着体面的婆子,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将一盒上好的人参放在桌上:
“如今府里可是乱了套了。那位三姑娘,简直就是个活阎王!今儿个又抄了周瑞家的,明儿个还要查那一层层的账目,搞得大家伙儿人心惶惶,连觉都睡不安稳。”
赖大趴在枕头上,脸色虽苍白,但神色略有些晦涩。
他哼哼了两声,强撑着露出一丝苦笑:
“老嫂子,快别这么说。”
“三姑娘那是为了府里好。咱们做奴才的,主子要打要罚,那是恩典,受着便是了,哪里敢有什么怨言?”
“恩典?”
那婆子啐了一口:
“把人往死里逼的恩典?我看呐,她就是拿着鸡毛当令箭,想踩着咱这些老人的骨头,去博她自个儿的贤名呢!”
赖大闻言,并未附和这骂声,反而叹了口气,眼神闪烁地开始往外抛那早就编好的套词:
“话不能这么说。三姑娘虽是庶出,可那性子……啧啧,当真是咱们荣国府里一等一的刚烈。”
“你瞧瞧她这手腕,这魄力。为了填府里的窟窿,那是六亲不认,大义灭亲啊。”
“连老太太的面子都敢驳,连咱们这些伺候了两辈子的老人都敢下死手。这等心性,这等手段,便是当年的凤辣子,只怕也要逊色三分。”
一旁的林之孝也跟着帮腔,那声音虚弱却阴损:
“是啊。三姑娘那是女中豪杰。常言道,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三姑娘虽是个女儿家,但这股子狠劲儿,这份为了家族不惜一切的‘大义’,将来……那是能做大事的。”
那婆子听得一愣一愣的。
平日里这赖大最是记仇,今儿个怎么转了性,竟夸起仇人来了?
赖大见火候差不多了,压低了声音,看似无意地感叹道:
“可惜啊,三姑娘生在咱们这样的人家,若是生在那些个王侯将相之家,凭她这般才貌双全,又有这般管家理事、杀伐决断的本事……那是能母仪天下的命格啊。”
这婆子是个嘴碎的,从赖大家出来,不出半日,这些话便添油加醋地传遍了京城的下人圈子。
什么“荣国府三姑娘大义灭亲,堪比花木兰”,什么“管家手段雷霆,乃是当家主母的不二人选”,甚至还有“为了家族利益,连亲生父母都敢舍弃”的传言,如同长了翅膀一般,飞入了京城各大高门显贵的后宅之中。
尤其是那句“为了家族不惜一切”,在有心人的耳朵里,便成了另一种意味的暗示。
*
与此同时,京郊,畅春园。
清风堂内,冰鉴里镇着瓜果,丝丝凉气却压不住堂内那股子暗流涌动的焦灼。
九皇子庆一身亲王蟒袍,歪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极品的雨前龙井,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撇着浮沫。
在他下首,坐着那个金发碧眼、身材高大的英吉利使臣。
这使臣如今已没了初来时的那份倨傲,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急切与几分压抑不住的怀疑。
“九爷殿下。”
那使臣操着一口生硬的官话,身子前倾,那双蓝眼睛死死盯着庆:
“蒸汽机……样机,已经试车多日。贵国的工匠,究竟仿制成功了没有?”
“若是成功了,按照约定,贵国应当向我英吉利开放通商口岸,并且……这首批三万万两的订单,也该签了。”
“若是没成功……”
“那便是贵国毁约,那三百万两的工本费,还请九爷如数奉还。”
庆闻言,却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这才缓缓抬起眼皮,那张精明的脸上,露出了几分似笑非笑的神情。
“急什么?”
庆放下茶盏,那瓷器磕在桌面上,发出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