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环倒是不避讳所谓的病气,而是掀开帘子,往屋子里走去。
这一看,贾环就觉得不对劲。
只见秦业面色潮红,身上更是有些发汗,看起来竟像是发起高热一般。
当贾环说出这话的时候,秦可卿顿时就慌了神。
时下便是感染风寒,一个不小心,都会落下病根子,更何况是发起高热?
稍有不慎,把脑子烧糊涂了都还算是好的。
焦大听到贾环的话,立刻就明白了主子的意思,跑到秦府外去寻找大夫。
倒是秦可卿,先是慌得六神无主,好不容易强打起精神来,却发现,焦大早就已经将大夫请回来了。
她长长地松了口气,再度看向贾环的时候,眼神赫然变了许多。
原想着,父亲在家虽然夸赞贾环,但也不外乎只是读书一道上有天资,加之被贵人看重,托了出身贾府的福气。
可如今真遇上事儿了,秦可卿才发觉,环三爷年岁虽小,但却意外靠得住,尤其是处事妥帖,竟丝毫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少年郎,出奇的沉稳可靠。
等大夫那边,又重新拟定药方的时候,秦可卿这才跟贾环缓缓走到屋外,眼眸中水光潋滟:
“三爷,今儿个的事情,多亏了你。若不是你……只怕我爹……”
贾环摆了摆手,目光四下转移,便发现,这一进的院落虽然小,但是四下被打理得很干净规整,想来这家里的唯一女主子秦可卿,在操持家用生活方面,很是有一套。
只不过……
贾环环顾周围,有些不解:
“我曾听秦大人说过,你还有个弟弟。你父亲既然发起高热,怎地不见你弟弟呢?”
秦可卿听到这里,脸色微微一变,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秦钟这些时日,自打去了贾府族学后,本来就对她这个姐姐冷淡,而今更是对家里之事,过问甚少。
只是眼下父亲病重至此,却依旧如此不闻不问,便是秦可卿性子温和,此刻也不由得升起了其它的情绪……
说来也巧。
正是说话的这会儿功夫。
秦府的院落门口,便说说笑笑地走来两人,且看这两人,姿态亲昵非常,竟不似普通好友,一副关系匪浅的模样。
贾环定睛看去,就忍不住挑眉。
眼前两人,不是贾宝玉和秦钟,还能是谁?
只是。
当贾宝玉走进院落的时候,脚步却蓦地一停,旋即露出了不敢置信的神色,瞬间欣喜开口:
“晴雯姐姐?你怎么在这儿?”
晴雯正在煎药,只觉得耳边有熟悉的声音传来,等到抬头看到贾宝玉的时候,下意识地就想到了府内,被丫鬟婆子直念菩萨心肠的二太太。
一瞬间,晴雯的脸色就冷了下来:
“这位爷还请离得远些。如今我是三爷身边的人儿,再亲近二爷,只怕不怎么合适。”
贾宝玉听到这话,如遭晴天霹雳,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艰难地扭过脖子,转眼就看见贾环从容不迫的姿态,一瞬间,他的心中翻江倒海,一股难以形容的感觉,在心头翻涌出现。
他不忍心对晴雯说重话,且此事也是他理亏在前。
于是,贾宝玉就对着贾环,双目微红:
“是你抢走了晴雯?还是你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强夺了晴雯?!”
贾环失笑,只是不等他说什么,那边的晴雯听到这话,却气得一佛出窍,二佛升天。
一瞬间,晴雯似乎又恢复原本的性格,口中跟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就把心底的话语说出口,又像是刀锋一样,插入贾宝玉的心口:
“这位爷我瞧着倒是面生,却不想爷却是面大如盆,仗着身份,竟然连些个是非黑白,都分不清楚了!”
第52章 圣上病重,金鸡纳霜
听到晴雯口中的话语,贾宝玉神色中带着几分受伤,又夹杂着几分不敢置信,于是就不由得讷讷开口:
“晴雯姐姐,你说这话,可是心中还有怪我的意思?以前的事儿,我也不愿看见。只是那会子我病得七死八活,神魂俱乱。加之母亲不悦,父亲盛怒,我心底想着,先放你出府些许日子。等到父亲高兴了,再求求他和老祖宗,把你接回府里。要好让你避一避风头。”
“碧纱橱里的姐姐妹妹,都念着晴雯姐姐。等再过些时候,我央告老祖宗,到时候咱们屋子里的姐妹再一同吃茶,便又是同从前一样了……”
晴雯听到这话,要是放在以前,早就将手边的蒲扇一撇,还煎煮什么汤药。
只是如今跟着环三爷的时日久了,她也知道压抑些脾性,更懂得轻重缓急,于是她手边还在熬着苦汤子,却不妨碍她口中冷笑一声:
“怪宝二爷?说起来,我还得谢谢宝二爷才是!”
“原先我只道是宝二爷的碧纱橱里头,才是天底下最好的地方。可是如今,我被赶出来了,我反倒是觉得,外头的日子,比房里头日夜做些个什么针线,做什么酸诗,要舒坦的多。”
“更别提跟在环三爷身边,我就是庄子里得脸的管事大丫鬟,桩桩件件的事情,素日里都要由我看过、问过。待在环三爷跟前,我只觉得,以前的我,算是什么大丫鬟?唯有跟着三爷,那才是过上了有头有脸的齐整日子,更是知晓了民生艰难,一针一线,来之不易。”
“思及过往,我总是觉得感悟颇多,同样,在为人处世、人情练达上,大有裨益。而这些,都是从前待在宝二爷身边学不到的。”
宝玉听了这话,只觉得浑似晴天霹雳,又觉得头晕脑胀,面对此刻的晴雯,只觉得陌生:
“为人处世、人情练达,那不过是卖官鬻爵的蠢蠹,才想要学会的汲汲营营。晴雯姐姐,你从前可不是这般的。莫非是跟着贾环的时间久了,竟然也学会了他身上那套……”
话没说完,晴雯又不乐意了。
她宁可贾宝玉说她是蠢蠹之流,眼下晴雯也不乐意他说贾环半句坏话。
雪中送炭的情谊,最是可贵。
当初晴雯晕死在庄子里,若非贾环给她一口饭,给了她一处落脚的地儿,只怕晴雯现在早就被卖到腌地里头,被人糟践去了。
普通人尚且会对此事感激涕零,更何况是晴雯这般的丫鬟?
于是她一瞪眼,噼里啪啦的,便又把话说了出来:
“宝二爷口中说着三爷的不是,那宝二爷不如说说,三爷究竟哪里不好了?”
“没有汲汲营营,哪来的银钱?没有银钱,哪来的柴米油盐?便是宝二爷让我在房内撕画扇,可真要说起来,这画扇也不是宝二爷自己出银钱买回来的。若是离了贾府,宝二爷扪心自问,你可还能做到风花雪月,结诗社,办文会吗?”
“就算不提及此事,单说前些日子发生的事儿。我被发卖到人牙子那的时候,宝二爷在哪?我差点被丢进腌地的时候,宝二爷又在哪?我晕在汤山庄子前的时候,宝二爷还在哪儿?”
“宝二爷口口声声说,念着我,想着我,可如今呢?我不见了这么些日子,宝二爷掉了几滴泪珠子,便又和其它人高高兴兴走在一道了?我倒是不知道,原来所谓的七死八活、神魂俱乱,是这般模样的。”
晴雯出面,压根没有贾环发挥的余地。
只要她一开口,宝玉几乎无力反驳,哼哧了好半天,却也只是脸臊的通红,根本不敢说些什么,也无法反驳些什么,酝酿了半天,却只是支吾一句:
“我以为……我还只是以为……”
“呵!”
话没说完,晴雯又是一声冷呵。
贾宝玉话到嘴边,顿时就说不出来了。
贾环微微一笑,恰到好处地走到院子里:
“秦姑娘,今日叨扰了。既然令弟已经回来,那我也是时候该回去了。”
秦可卿抿了抿嘴,最终却只是福了福身,便眼睁睁看着贾环带着晴雯、香菱乃至焦大三人走远。
只留下院内,贾宝玉还一副失神落魄,怔怔出神的模样。
见状,秦可卿却忍不住黛眉微蹙。
那位晴雯姑娘……看似急赤白脸,话说得难听,但就在担当和男子气概这两点上,这位宝二爷瞧着……确实不如环三爷。
也不知这荣国公府究竟是什么稀奇的地儿。
嫡子没了嫡子的样儿。
反倒是庶子,竟然颇有栋梁美玉之材。
*
江南。
扬州城外的运河要冲。
高行宫码头处。
此时便是康帝南巡,御船停泊之处。
只不过,此时御船的气氛,却显得尤为凝重。
就见御船内,胡子花白的御医,紧锁眉头,鼻尖更是凝结一层细密的汗珠,神色很是严峻:
“疟邪侵入,加之连日南巡赶路,有暑、湿等外邪结合,导致邪气徘徊于少阳经……”
九爷急的来回踱步,手中的扇子不住地扇着,却也抵不过额头汗珠滚落,他没好气地开口道:
“王太医,你说得这些,爷也听不懂。你直说吧!这老爷子又是发寒打颤,又是高热头痛,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王太医听到这话,脸上凝重之色愈浓,苦着脸,便开口道:
“这这这、这只怕是……疟病啊!”
疟病,实际上就是疟疾。
疟疾通常在南方湿热地带出现的较多,也正是因此,滇南等地的边军、边民,经常饱受疟疾困扰,也正是因此,疆域开拓时,也经常被疟病制约。
只是……
任是谁都没有想到,不过是一次南巡,老爷子怎么就染上了疟疾?
虽说也有常山方剂,奈何此次疟疾来势汹汹,加之老爷子也有一定年岁。
若是一有不慎,朝纲混乱,怕又会生起波澜……
*
贾府。
贾环看着江南扬州处,十三爷送来的信件,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疟疾?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历史上这个时间点,清朝已经有传教士献上金鸡纳霜作为治疗疟疾的药品,只是因为价格昂贵稀少,难以在民间普及。
就是不知道这个时候,南方广州十三行处,有没有洋人带了金鸡纳霜……
第53章 四方云起,暗流涌动,神京文会
“金鸡纳霜?!”
看着从神京送来的信件中,贾环写下的“金鸡纳霜”四字,庆和庆祥,都不由得陷入了沉思中。
这名字倒是有些稀奇,似乎未曾听说过,不过这也正好印证了信件中贾环所言。
这所谓的金鸡纳霜,乃是西洋人那儿特有的药方子,如今还没有进献上来,他们自然对此知之甚少。
倒是此时的杭州年将军,立于庆身后,听到庆祥先前的那一声惊呼,不由得眉梢微动,斟酌片刻后,这才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