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爷,十三爷,臣流转广州十三行一带时,倒是听说过金鸡纳霜的名字。”
“听说这金鸡纳霜乃是从树皮上获得,十三商行处的西洋人,有心进献,但却寻不得门路。臣也是偶然听闻,加之眼下疟病来势汹汹,这才想起了这回事。”
听亮工这般说来,金鸡纳霜一药,并非无的放矢。
四爷庆思忖片刻,这才谨慎地将信件收起,沉稳道:
“既然贾环同亮工,都听说过金鸡纳霜,看来这广州十三行,还得让亮工亲自走一趟了。”
“疟病凶猛,亮工此行,万望要多加保重啊。”
亮工听闻此言,拜拳抱手,沉声道:
“四爷所托,亮工便是上刀山、下火海,也要将这金鸡纳霜给带回来!”
十三爷庆祥站在一边,就拍了拍亮工的肩膀:
“年将军,我四哥对你,可是期望颇深。你办事,我们都放心。如今御船上风波渐起,形势诡谲,年将军此行,还望速去速回……”
*
江南。
扬州。
时下的庄子里,便是八爷、九爷、十爷,宴请宾客之处。
就见大小盐商,包括地方知府,都汇聚在庄子里,对着八、九、十阿谀奉承,其中更是对八爷马首是瞻。
尤其是谈及御船上的那位时,大家心弦不由得一动,凭空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澎湃感。
倘若御船上的那位……真没了。
朝中,怕是大皇子和八皇子继承大位的可能性最大。
相比起大皇子,八皇子素来有贤王之称,待下宽和,见面便是笑脸,对于朝中文武百官大臣,更是态度和悦,与老大那般武人行径不同,更不比老四那冷脸架势。
是故四下对比,一时之间,扬州知府、江南盐商,大小地方官,纷纷聚集在老八庆身侧。
老九庆则是跟盐商打得热火朝天。
老九庆素来都是老八的钱袋子,而要说起这钱究竟从哪来?
这就不得不提一句江南盐商了。
江南盐,天下富。
这些年,老九没少利用权柄,收手下盐商的孝敬,而其中的大半银子,更是用在了八哥笼络朝廷重臣上。
*
神京。
等御驾身子微恙的消息,传到神京时,京城中的大半权贵早就心知肚明。
此次疟病来势汹汹,陛下年事已高,谁也不知道,究竟能不能挺过这一遭。
一时之间。
京城暗流涌动。
大皇子连日叫上明珠,设宴款待诸多朝中重臣,其中因为大皇子身负战功,与那些个武将往来,关系甚密。
三皇子虽然不是登临大宝中,炙手可热的皇子人选,然而三皇子庆祉,却是实打实的读书人。
他曾在皇父委任下,编撰过《古今图书集成》,而后又与钦天监合作,编撰《历象考成》书籍。
因着这些功劳、政绩,老三庆祉在读书人里,威望颇高。
也就是在眼下,趁着老爷子还在江南,庆祉便是大摆宴席,邀请京中四下文人墨客,书生清流,一道品茗煮茶,共办诗社文会。
这一股诗社之风,顺理成章的,也就吹到了贾府的头上来。
*
荣禧堂内。
当王夫人听到北静王水溶,邀请贾宝玉和贾环,一道参加三皇子庆祉府上的文会时,险些连手里的佛珠都握不住了,更是差点露出喜上眉梢的神情来。
贾环能够认识十三爷,那宝玉作为二房的嫡次子,又怎地不能认识庆祉那般的诚亲王。
真要说起来,十三爷不过是个光头皇子,没甚么爵位在身,三爷却是实打实的亲王爵位。
若是宝玉能入得了三爷青眼,哪里还有贾环得意的份儿?
只是王夫人想到文会一事,心中却又兀地一跳,心中竟然生出些许不好的预感来。
若只是诗会之流,王夫人自然不会担心宝玉的诗才。
但自打去年开始进学,虽然王夫人没读过书,但也不得不承认,在读书经义一道上,宝玉居然真的比不过贾环那个小冻猫子。
倘若这次去了三爷的文会,其中往来书生门人,谈及四书五经、章句集注,谁知道这孽障又会说出什么糊涂话来,贾环那等心眼子比莲蓬还多的庶子,又会不会踩着宝玉往上爬……
场面上不过须臾,但王夫人心念早已千回百转,眼下见到北静王派来的小厮,脸上就不由得浮起一个笑容,思忖着如何替贾环拒绝了这桩好事儿。
谁知道,还不等王夫人开口,贾环就起身,笑着婉拒了:
“替我多谢王爷美意。只是小人天资愚钝,想要发奋读书,只能笨鸟先飞,怕是没甚么空闲的时间。且我不过一介白身,尚且没有读书功名,便是混入文会中,也是贻笑大方。还望王爷见谅。”
贾环这一番自贬下来,就算是北静王府的人听了,便也觉得是在情理之中。
本来嘛,诚亲王的宴会上,往来无白丁,谈笑有鸿儒,贾环一介庶子,且又无功名傍身,前往这样的宴会,实在是不够资格,也就是北静王发话了,这才顺带捎上了贾环。
如今贾环自贬婉拒,反倒是遂了他们与王夫人的心意。
一时之间,王夫人看向贾环的目光,居然都和善了许多,只觉得贾环还算有一些自知之明。
等一众人等,带着贾宝玉匆匆离去时,贾环见状,却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来。
圣上是病重,但不是驾崩。
如今御驾还在扬州,神京中的皇子,结党营私的结党营私,大摆宴席的大摆宴席。
这诚亲王的文会诗社……
在贾环看来,不去也好。
反倒是远离了一桩祸事。
第54章 风雨欲来,京城局势
且不论贾宝玉同北静王,一道去参加的诚亲王文会,又该是如何热闹的景象。
贾环此时安心做着自个儿的事情。
眼下随着时间推移,汤山庄子里的透明玻璃,也算是摸索出一条稳定生产的路线。
出于谨慎考虑,贾环并没有把烧制出来的透明玻璃进行售卖,倒是董翎看到了这般“奇物”,见猎心喜,花了高价,买了回去。
出于某些无可厚非的炫耀心思,以及一些其它的考量,董翎将玻璃杯拿到手,把玩几日后,便堂而皇之,放到了门下铺子里,束之高阁,成为了名正言顺的“镇店之宝”。
眼下,在大户勋贵人家里,彩色琉璃虽然是个稀奇东西,但是权贵好歹也见过几次。
然而这透明的玻璃杯,虽然烧制成的模样简单,可别说是放到整个神京,就是放到江南、广州十三行,那都是独一份的东西。
迎来送往的客人中,每每经过玻璃杯时,总是忍不住将目光放在上边,反复流连。
便是大户人家的采买,私下里也寻了董翎好几次,欲要花大价钱,买下此物。
而董翎却是个实心眼,任凭对方开出什么价格,愣是咬牙不放。
他心眼实,但不代表他是傻子。
这无色玻璃的生意,他董翎可没有插手的份儿,说破了天,也不过只是借着环兄弟的光,逞几下威风而已。
不过单就这几下威风,就足以让董翎回味良久。
这不。
当他带着贾环,走向名下的铺子时,还说起了前些日子发生的一则玩笑:
“董玉那小妇养的玩意儿,前些日子,还求着老东西,想要来我手头的玻璃杯。嘿,我可不惯着他!”
“老东西向来糊涂,自打那小妇养的一出生,哪一天的心眼不是偏到嘎吱窝去?今儿个我就把话放在这里了,只要我董翎还在的一日,那母子俩,就别想进我董家的大门!”
贾环笑了笑,没接话,董翎却也没在意。
他本来就没想着让贾环帮忙骂人,只是例行骂骂他爹和董玉而已,反正这样的话,他也不是第一次在贾环面前说了。
贾环只听不说,反倒是让董翎跟倒豆子似的,把心底的不平之气,都吐露了个痛快。
只是他心绪尚未平息多久,才靠近自家的铺子,结果就听到铺子里,传来一阵喧哗声。
“你这奴才秧子,好大的胆子!知道我家老爷背后,站着的是谁吗?不过是买一个玻璃瓶子,推三阻四,说来道去,你这是不把主子的脸面,放在台面上啊!”
董翎听到这话,眉头一皱,想要迈步上前,但却想到了什么,又默默退了回来,转而带着贾环,找到街对面的凉茶铺子,寻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要了两碗凉茶。
贾环并不惊讶他的这举动。
董翎看似粗犷,却是个粗中有细的。
就听得对面的铺子里,喧闹声还在响起。
董翎眯了眯眼,认出那采买管事后,这才冷笑出声:
“我道是谁家的老爷,竟有这般大的面子。原来是武英殿大学士的于老爷。”
贾环听到这个名号神色微动:
“可是明珠大人派系中的于老爷?”
明珠乃是跟着大皇子的权臣,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大皇子的舅祖父,双方关系,不可谓不亲厚。
董翎从鼻子中喷出一口气:
“便是明珠来了,我也不怕。家里那老东西看不惯我,奈何在旁人看来,我才是他正儿八经的嫡长子。旁人若是要对我下手,我只管看戏便是,就不信那老东西,能坐看董家被人骑到头上去?”
董家大爷,董国纲跟着八爷办事,二爷董崇山则是跟在四爷后头,虽说是两方投注,显得精明过头,耐不住先皇后出自董家,圣上龙心大悦时,都要把董家当半个岳家。
贾环听到这话,点头颔首:
“你只等着便是。要我说,这事儿不需你家那位出手,只须静待圣驾回銮,该了结的乱象,自然该了结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董翎一听到这话,心中便掀起惊涛骇浪,于是猛地转过头,看向贾环,神色间,颇有些惊疑不定。
如是真按贾环所说,就京城目前的形式来看……若真等到御船回京,等来的,只怕会是圣上雷霆之怒。
往后九子夺嫡的局势,愈发显得扑朔迷离了。
*
江南。
扬州。
康帝的疟病,愈发严重起来。
以至于连日高热不退的情况下,他的意识都开始有些不清醒。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八爷党等人的行动,愈发张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