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隐约可见几个探头探脑的身影。
王夫人扶着丫鬟的手,站在影壁后,那张脸上,此刻满是恍惚。
而在更深处的廊下,贾母拄着拐杖,在鸳鸯的搀扶下,遥遥望着这一幕,神色依稀还有些复杂。
贾环收回目光,对着焦大淡淡吩咐了一句:
“回府。”
*
直到贾环身影彻底看不见了,贾政那口气才算是松了下来,紧接着,一股子邪火,便从直冲天灵盖。
“那个孽障呢?”
贾政猛地转身,冲着门里的下人咆哮:
“把那个惹祸的畜生给我拖出来。”
“若不是他,我何至于在人前受这等奇耻大辱?何至于要靠……”
他咬着牙,终究没好意思说出接下来的话,只恨恨地一跺脚:
“把那个叫龄官的戏子,还有那个什么戏班子,统统给我赶出去。”
荣禧堂内,顿时又是一片鸡飞狗跳。
王夫人此时也缓过神来,她虽然不敢对贾宝玉下狠手,但对那些个引诱宝玉的“狐狸精”,那可是恨之入骨。
王夫人坐在榻上:
“去,带人去大观园,把那个叫龄官的小蹄子,还有那几个跟宝玉不清不楚的戏子,全都给我绑了。”
“什么才子佳人?什么风月班头?”
“我呸。”
“把她们的头发给我剪了,衣裳给我扒了,狠狠地打一顿板子,然后找个人牙子,发卖到窑子里去。”
“我倒要看看,离了这荣国府,她们还能去勾引谁!”
*
大观园。
哭喊声震天。
几个粗使婆子,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见人就抓,见东西就砸。
“放开我,你们凭什么抓人!”
龄官本就病弱,此刻被两个婆子按在地上,一张俏脸惨白如纸,却还倔犟地昂着头:
“我虽是戏子,却也是清白女儿家。并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清白?”
粗使婆子冷笑一声,上去就是一巴掌:
“呸!勾引爷们,害得宝二爷挨打,这就是你的清白?”
“太太说了,你们这起子祸水,一个都别想好过。”
“给我绑了!”
眼看着那粗麻绳就要往龄官那纤细的脖子上套,其他的藕官、蕊官等人也是吓得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就在这时,院门口忽然传来一声清叱:
“住手”
众人一惊,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穿葱绿色掐牙背心、梳着双鬟的少女,正俏生生地立在门口。
她身后跟着几个身强力壮的小厮,手里还捧着沉甸甸的银子。
来人正是芳官。
只是如今的芳官,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任人打骂的小戏子了。
自打被林黛玉领走后,她在林府和将军府之间行走,跟着林府的丫鬟学了不少规矩,也长了不少见识。
如今这一亮相,虽还是那副眉眼,却多了一股子从容不迫的气度。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芳官姑娘。”
堂中的粗使婆子眯了眯眼,皮笑肉不笑地道:
“怎么?如今攀上了高枝,做了将军府的人,还要回过头来管咱们荣国府的闲事?”
“这梨香院的人,那是咱们太太花银子买来的,要打要杀,那是咱们的主子说了算。”
芳官并未理会她的阴阳怪气,只是径直走到院中,看了一眼被按在地上的龄官,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她转过身,从袖中掏出一叠银票,那上面盖着大通钱庄的红戳,每一张都是一百两的面额。
“这位妈妈。”
芳官的声音清脆,却带着几分冷意:
“你也说了,这些人是太太花银子买来的。”
“既然是买卖,那便能赎。”
“这里是一千两银子。”
芳官将银票往桌上一拍:
“我家……薛大奶奶说了,这些姐妹们昔日与我有旧,如今既然府里容不下她们,那便由我们将军府出银子,把她们的身契都买下来。”
“一千两,足够买下这十二个女孩子,外加这一院子的行头了吧?”
“这……”
一千两!
这可是一笔巨款啊。
如今荣国府正是缺钱的时候,这银子若是拿回去,太太定然高兴。
可是……
“这事儿我做不了主……”
粗使婆子有些犹豫。
“做不了主?”
芳官冷笑一声,微微抬起下巴:
“那你便回去问问太太。”
“是拿着这一千两银子去填补亏空,还是把这些人打死发卖了,落个刻薄寡恩、草菅人命的名声?”
“如今外头可都传着呢,说荣国府为了还债,连祖宗的脸面都不要了。若是再传出虐杀戏子的事儿……”
芳官顿了顿,意味深长地道:
“那御史台的大人们,怕是又要有的写了。”
这一番话,软硬兼施,直戳荣国府的痛处。
粗使婆子脸色变了变,终于还是没敢再硬撑,咬牙道:
“好,你等着。”
她转身便往荣禧堂跑去。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粗使婆子便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手里拿着一叠身契,脸色难看地往桌上一扔:
“拿去,拿着人赶紧滚。”
“太太说了,以后别让这些狐媚子再出现在荣国府门前,否则见一次打一次!”
芳官仔细验过了身契,确认无误后,这才让人将银票递了过去。
她转过身,扶起地上的龄官,又招呼着其他姐妹:
“没事了,没事了。”
“姐妹们,咱们……回家。”
龄官靠在芳官怀里,眼泪止不住地流:
“芳官……我们……我们还能去哪儿?”
“去江南。”
芳官替她擦去脸上的泥污:
“薛大奶奶说了,会给咱们安排船只,送咱们回苏州老家。”
“到了那里,咱们置办几亩地,或是再组个戏班子,正正经经地唱戏,清清白白地做人。”
“再也不用受这些高门大户的气了。”
“真的?”
众女闻言,皆是喜极而泣。
夕阳西下。
一行马车驶离了荣国府的后门。
车帘掀开,芳官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国公府邸,眼中没有半分留恋。
高门大户虽好,但其中的阴私,却不是她的姐姐妹妹们能忍受的了的。
相比之下,林府、林府乃至将军府,当真是难得的清净之地。
当初被贾环买走,带给林府的小姐……于她而言,确实是一场造化。
*
这边的风波暂且平息,那边的京城,却是越发的热闹起来。
万邦来朝的盛典已近尾声。
为了彰显大乾天威,也为了安抚那些被“福寿膏”一事闹得人心惶惶的各国使节,康帝下旨,要在畅春园中设下盛大的宫宴,顺便一同庆贺自己的万寿节。
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一时间,京城内张灯结彩,车水马龙。
各位皇子、王公大臣们,更是为了这万寿节的贺礼,绞尽了脑汁,跑断了腿。
八皇子府,书房。
八皇子庆背着手,在那张巨大的红木书案前来回踱步,眉头微蹙。
书案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奇珍异宝。
有半人高的红珊瑚,有拳头大的夜明珠,还有前朝名家的字画孤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