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二,盐政。”
康帝喘了口气,继续道:
“林如海是个能臣,但他在扬州得罪人太多。朕在,没人敢动他。朕若不在了……那些两淮的盐商,必会反扑。”
“你要护住他。盐税乃国库之本,绝不能让那群富可敌国的商贾,把持了朝廷的钱袋子。”
“其三……”
说到此处,康帝的眼中杀机毕露,竟让面上的病容稍退。
“四王八公,还有那些个躺在功劳簿上吸血的老勋贵……”
“朕给过他们机会,也给过他们体面。可他们不要。”
“他们不仅贪墨国帑,阻挠新政,其中有些还敢跟老八勾勾搭搭,妄图拥立所谓的贤王,好保住他们那点子荣华富贵。”
康帝冷笑一声:
“朕留着他们,是为了给新君立威,是为了给新君……留一口肥肉。”
“贾环,你记住了。”
康帝死死盯着贾环的眼睛:
“他日新君登基,若要动手,你便是那把刀。不必顾忌什么同宗同源,不必顾忌什么世交情分。”
“该杀的杀,该抄的抄。这大乾的毒瘤,必须要在下一代……割个干干净净。”
虽说贾环心中也是如此想着,但闻得康帝此番托孤打算,也不由得身后一凉。
“臣,遵旨!”
康帝看着他,眼中的厉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疲惫与欣慰。
“去吧……”
康帝松开了手,无力地挥了挥:
“朕乏了。”
“出去告诉他们,朕……只是偶感风寒,并无大碍。修养几日,便能在万寿节上,接受万邦朝贺。”
“这最后一场戏……朕,还得演完。”
*
半个时辰后。
畅春园内,原本紧绷如弓弦的气氛,随着张机承的一声“陛下无恙,只是暑热风寒”,骤然松弛了下来。
那些个提心吊胆的太医们,一个个擦着冷汗,如蒙大赦。
守在外头的皇子王孙、大臣们,也纷纷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跪地高呼万岁洪福齐天。
只是,对于大皇子等皇子而言,此事并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风寒?
若是寻常风寒,何至于太医院倾巢而出?
何至于南书房封锁消息?
这其中的猫腻,只要不是傻子,都能嗅出一二分不对劲来。
父皇的身子……怕是真不行了。
*
夜色深沉,雍亲王府。
书房内并未点太多灯火,只在案头留了一盏孤灯,光影斑驳。
四爷庆身着便服,负手立于窗前,看着窗外那轮被乌云遮蔽了一半的冷月,神色凝重。
“王爷。”
门外传来一声低唤。
“进来。”
贾环推门而入,身上还带着深夜的露气。
庆转过身,快步迎上前,那双素来沉稳的眸子里,此刻也流露出几分慎重:
“贾环,宫里的情形……究竟如何?”
他虽然在宫中有眼线,但南书房那种核心地带,除了贾环和张机承,谁也递不出准信来。
贾环行了一礼,并未直接回答,只是抬起头,目光幽深地看着庆,轻声道:
“王爷,这天……要变了。”
庆心头猛地一跳,瞳孔微缩
“父皇他……”
“陛下龙体虽有微恙,但心如明镜。”
贾环话锋一转,意味深长地说道:
“陛下今日在南书房,与臣谈了许久。谈的是海关,是盐政,更是……大乾的将来。”
庆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
父皇在这个节骨眼上,不谈养病,却谈国策,谈未来,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父皇在安排后事!
意味着父皇心中,已经有了托付江山的人选!
庆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激荡,重新坐回椅中,指节轻轻叩击着扶手:
“如此说来……这万寿节,便是关键。”
“不错。”
贾环点头:
“如今八爷那边动作频频,听说为了给陛下贺寿,不惜重金从关外寻来了传说中的海东青。”
“大阿哥庆,也在四处搜罗奇珍异宝,想要压八爷一头。”
贾环适时进言:
“王爷,这时候切莫不可随波逐流。”
“八爷送海东青,那是为了彰显他是贤王,是众望所归。大阿哥送奇珍,那是为了显示他的武功财力。”
“可陛下如今最缺的,不是祥瑞,不是奇珍,那些东西宫里堆积如山,陛下早就看腻了。”
“陛下现在身子不好,最渴望的……是那份父子亲情……”
庆闻言,若有所思:
“你的意思是……”
贾环微微眯起眼:
“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在所有人都争奇斗艳、想要在陛下面前露脸的时候,王爷您只需做一件事”
“尽孝。”
“不是做给天下人看的孝,而是做给父亲看的孝。”
贾环指了指书案上的笔墨:
“王爷不是擅长书法吗?”
“何不亲手抄写一部《金刚经》,为陛下祈福?不需要金粉银墨,不需要名家装裱,只要那一笔一划里的诚心。”
“再者,王爷这几日不必去四处钻营,只需多去户部、工部走动,将陛下关心的海关、河工等差事办得漂漂亮亮。”
“让陛下看到,当所有儿子都在盯着那把椅子的时候,唯有您……还在盯着这大乾的江山社稷,还在替他分忧解难。”
庆听着听着,在书房中辗转的步伐不由得一顿。
他缓缓停住脚步:
“本王……明白了。”
*
与此同时,大皇子府。
大阿哥庆一身戎装,正满脸暴躁地在演武场上挥舞着大刀,将一个个木桩劈得粉碎。
“该死的老八!”
庆一边砍,一边怒骂:
“海东青?万鹰之神?”
“他这是想干什么?想告诉父皇他是天命所归?想踩着我们这些哥哥的脑袋往上爬?”
“我不服,我是长子,太子没了,如今这江山本来就该是我的。”
一旁的幕僚见他发泄得差不多了,才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去,递上一块手巾:
“王爷息怒。那老八虽然弄到了海东青,可这扁毛畜生毕竟是活物……”
“活物嘛,那就难免有个三长两短,有个水土不服……”
庆动作一顿,猛地转过头,眼中凶光毕露:
“你的意思是……”
幕僚嘿嘿一笑,压低了声音:
“王爷,那海东青如今正养在八爷府的别院里,由专人看管,想要直接下手确实不易。”
“但是……负责运送进宫的那几个太监里,可有咱们的人啊。”
“若是那鹰在献给皇上的当口,突然出了什么岔子……比如,死了?或者……变成了别的什么不吉利的东西?”
“到时候,这‘祥瑞’可就变成了‘大凶之兆’。”
“皇上正在病中,最忌讳这个。若是看到老八送来一只死鹰,诅咒他驾崩……嘿嘿,那八爷别说是争储了,怕是连命都要保不住咯。”
庆听得眼睛越来越亮,眼中厉芒一闪:
“老八老八,山穷水尽,这路是你自己走绝的。”
*
京城的风云变动。
而这顺天城内。
秋风萧瑟,卷起一地的落叶。
贾宝玉失魂落魄地走在京郊的一条土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