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上的锦袍虽然华贵,却沾满了尘土,发髻也有些散乱。
自打那日被襄阳侯府的人打上门来,龄官被强行赶走,戏班子散了。
父亲的怒骂,母亲的哭泣……像一座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想逃。
逃离荣国公府、逃离贾家、逃离父亲、逃离王夫人。
他想到了妙玉。
纵使他与妙玉有一时纠葛,但他们终究曾经还是知己。
然而,当他气喘吁吁地赶到牟尼院时,却被告知,妙玉早已不在寺中。
“那位师太啊……没钱交香火钱,早就被赶出去了。”
知客僧一脸的不耐烦,挥着扫帚赶人。
“赶……赶出去了?”
贾宝玉如遭雷击。
那样神仙般的人物,竟然也会因为……钱?
他不信。
他不死心。
他四处打听,一路寻寻找找,终于在京郊的一个破落集市上,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只是这一眼,却让他心脏骤缩。
只见在一个简陋的字画摊前,妙玉依旧穿着那身青灰色的道袍,只是那袍角已经磨得发白,甚至还沾着些许泥点。
她正拿着一幅字,在跟一个满脸横肉的商贩讨价还价。
“这位施主,这幅字乃是贫尼心血之作,怎么也值二两银子……”
妙玉的声音依旧清冷,却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窘迫与焦急。
“二两?呸!”
那商贩啐了一口,一脸的鄙夷:
“就这鬼画符,给你五百钱都嫌多!爱卖不卖,不卖拉倒!”
“你……你这人怎可如此粗俗?”
妙玉气得脸颊泛红,却又不敢真的走开。
因为她已经两天没吃饭了。
“五百钱……就五百钱吧……”
最终,那个曾经连成化窑的杯子被下人用过都要嫌弃得砸碎的“槛外人”,如今却了五百个铜板,将自己的尊严贱卖给了市井小人
贾宝玉躲在墙角,看着这一幕,泪水模糊了双眼。
他心中的那座神像,塌了。
在这红尘俗世中,难道根本就没有什么净土?
钱。
又是钱!
这世上的一切,难道都要被这阿堵物所玷污吗?
贾宝玉转身狂奔而去。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他精疲力尽,瘫倒在朱雀大街的街头。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阴影笼罩了他。
一句生硬且古怪的话语在他头顶响起。
贾宝玉茫然地抬起头。
只见一个金发碧眼、穿着奇装异服的洋人,正好奇地打量着他。
这人正是那英吉利使臣,史密斯。
他因为被九爷拖欠工本费,又被红毛番连累,这几日也是郁闷得很,便出来借酒浇愁,没成想在大街上碰到了个醉醺醺的“同道中人”。
“你……你是谁?”
“我是史密斯,英吉利人。”
史密斯用蹩脚的官话说道,递给宝玉一个酒壶:
“要喝一点吗?这是我们家乡的酒,威士忌。”
贾宝玉接过酒壶,猛灌了一口。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似有火焰灼烧。
“好酒!痛快!”
贾宝玉大笑起来,拉着史密斯就在街边坐下:
“史先生,你们英吉利……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那里……也有这般逼人的仕途经济吗?也有这般污浊的须眉男子吗?”
史密斯见有人愿意听他吹牛,顿时来了精神,开始滔滔不绝地描绘起那个遥远的国度。
他说那里有巨大的蒸汽船,可以航行七大洋;
他说那里有辉煌的剧院,每天都上演着莎士比亚的戏剧,那是关于爱情与自由的颂歌;
他说那里的绅士尊重女性,那里的诗人备受推崇……
在史密斯的口中,英吉利变成了一个没有科举、没有礼教束缚、只有艺术与自由的理想国。
贾宝玉听得如痴如醉。
“原来……这世上竟真有这样的地方……”
第368章 登基
贾宝玉和英吉利使者吃茶喝酒的时候,说起英吉利的风土人情,心中不由得颇为意动。
据史密斯所说,英吉利并无所谓科举经济仕途,对于贾宝玉来说,俨然是个好去处。
只是贾宝玉心底终究多了几分踟躇,如今父母老祖宗都在大乾,家国故土难离,英吉利又远在海外,这一去当真能回来吗?
可若是留在大乾,每日都要应对蝇营狗苟之事,贾宝玉心中终究多了几分不甘。
往日不知道倒也罢了,如今闻得英吉利的风物,他心中不由得多了几分期盼。
若他只是无牵无挂一人,贾宝玉纵算去了,又有何妨?
……
与此同时,皇宫大内,太和殿。
万寿节的宫宴,正徐徐展开。
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文武百官推杯换盏。
康帝高坐龙椅之上,虽面色有些蜡黄,强撑着精神,但看着底下这万邦来朝的场面,嘴角也难得挂起了一丝笑意。
“儿臣,恭祝父皇万寿无疆!”
大皇子庆第一个出列,身后跟着四个太监,抬着一座半人高的红珊瑚树。
“此乃儿臣从东海寻得的万寿血珊瑚,通体赤红,正如父皇之洪福,与天同齐!”
康帝微微颔首,笑道:
“好。老大有心了。赏。”
紧接着,三皇子庆祉也不甘示弱,呈上了一部手抄的《孝经》,那是用金粉写在黑缎子上的,极尽奢华。
轮到四爷庆时。
全场的目光都汇聚了过去。
只见庆一身亲王蟒袍,神色肃穆,手中并无什么奇珍异宝,只捧着一个普普通通的紫檀木盒。
他跪在丹陛之下,双手高举木盒,声音沉稳:
“儿臣庆,恭祝父皇圣体安康。”
“儿臣无能,寻不到什么稀世奇珍。但这几月来,儿臣日夜在佛前诵经,亲手抄录了一卷《金刚经》,为父皇祈福消灾。”
“愿父皇龙体,如金刚不坏,万古长青。”
此言一出,周围那些准备看好戏的勋贵们,心底暗骂四爷狡猾。
龙椅上的康帝,更是心底感慨。
比起老大的珊瑚、老三的孝经,老四的这份心意,才是最难得的。
“拿上来。”
康帝的声音有些沙哑。
张机承连忙下去将木盒呈上。康帝打开一看,只见那字迹工整有力,显然是用了极大的心思,甚至还能闻到淡淡的墨香和檀香味。
康帝虽未多言,但身边之人哪里还不知道,他对于四爷的此番寿礼,心中甚是满意。
殿中,八爷庆的眸中闪过一抹暗光,却见他缓缓走到殿中,嘴角含笑:
“儿臣,庆,给父皇贺寿!”
“父皇,儿臣听闻父皇早年曾有‘弯弓射雕’之豪情。”
庆朗声道:
“儿臣特意遣人远赴关外,历经千辛万苦,寻得一只传说中的海东青。”
“此鹰乃万鹰之神,专食虎豹,正如父皇之天威,震慑四海。”
“海东青?”
康帝闻言,精神猛地一振,身子都前倾了几分。
“哦?老八,你果真寻到了这般神俊之物么?”
庆微笑着一挥手。
两个太监抬着一个盖着明黄绸缎的巨大金丝笼,小心翼翼地走了上来。
大殿之内,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想要一睹这传说中神鸟的风采。
庆走到笼前,伸手抓住那绸缎的一角,脸上带着自信而从容的笑:
“父皇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