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贾环念着庆祯报出的假名,就狐疑看去:
“金祯,你莫不是还想要参与这九子夺嫡之事吧?我劝你还是赶紧收了这念头。从龙之功,可没有旁人说起来那般容易。”
庆祯听到贾环这话,心中憋屈,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
甚么九子夺嫡,什么从龙之功,什么只能做个大将军王?
他庆祯好歹也是堂堂……
正在这时,庆祯蓦然想起了自己在贾环面前的身份,只得嘴一撇:
“得得得,你是贾有理。我说了一句,你便有十句来回我,我不提太子就是了。”
“只是话又说回来,你家那块破石头……可算是倒了大霉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庆祯的脸上,就带了幸灾乐祸的神情:
“这次圣驾回銮,圣上好生斥责了一通大皇子、三皇子,包括一同前往江南的八、九、十皇子。”
“尤其是大皇子和三皇子,更是被圣上斥责结党营私,朋比为奸,党同伐异,闹了好大一个没脸。皇子尚且如此,当初赴宴的官员大臣,更是被骂的狗血淋头。褫夺官位的褫夺官位,罚俸半年的罚俸半年。”
“尤其是跟着三皇子一同举办诗社文会的人,更是被圣上一律打为朋党。你家的那块儿破石头,只怕现在正在家中哭着喊着呢。我可是听说了,你爹那家伙,平常上朝,好事没捞着,结果因为这个宝贝儿子,愣是今天被圣上劈头盖脸给骂了一顿。只怕眼下,心气儿都不舒畅了。”
*
心气儿不顺畅?
贾政眼下的心气儿,岂止只是不顺畅就可以说的?
他今儿个上朝回来的时候,从脖子根到脸颊,再到耳根子,那都是红彤彤的一片!
那不是被复立太子这事儿给震惊,所以才脸红的。
是羞红的、臊红的、气红的!
眼下一迈入贾府,贾政先是气势汹汹地来到外书房,接着抄起书房架子上摆着的藤条,转而就往内院走去。
等打听清楚逆子身在何处时,贾政便顶着几欲吃人的目光,来到荣禧堂内,始一踏入,就发出一声暴吼:
“孽障!看你惹的祸端!我这张脸,早晚都要被你丢干净!”
说完,他一个跃步,上前擒住贾宝玉的后脖颈,撸起他衣裳的后摆子,就猛地一抽!
一瞬间。
当藤条上的倒刺,勾在贾宝玉的皮肉内的时候,他这下疼的连呼喊声都发不出来,只剩下泪水飚射,满脸眼泪鼻涕横流,拼了命地想要抱住老祖宗的大腿。
贾母看到这架势,先是一惊,随后就跟剜了心肝似的,也扑上前,抱住自己心尖尖上的玉儿,开始哭天喊地起来:
“你在外头受了气,不敢吱声也就算了,何必来府中当大丈夫,拿我的宝玉撒气?这藤条打下去,你这哪里是要了我玉儿的半条命,分明就是要了你老娘的命啊!今儿个我就在这了,我倒要看看,你还敢不敢动我的玉儿一下!”
“我的玉儿若是有个好歹,我便也活不下去了!这人活着,还有甚么意思!”
探春也连忙起身,挡在宝二哥面前,悉心劝慰起来:
“父亲,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是不能坐下来好好说说的?”
王夫人更是挡住贾政,手腕上的佛珠,噼里啪啦掉了一地,只是这会儿她无暇他顾,只能把注意力都放在贾政身上:
“老爷这是打哪受的气?宝玉这段时间,出入各色文会诗社,给贾府争了许多面子。老爷不嘉奖宝玉也就罢了,如今不问是非黑白,上来就是一顿鞭笞,好生没有道理!”
“难道在老爷心中,宝玉一个嫡子,做什么都是错的。而那环哥儿一个庶子,习得几个字,背些个书,在老爷看来,就样样都是好的?”
王夫人原以为,拿出嫡庶之说,好歹能让贾政有所顾忌和迟疑。
谁知道,贾政听到这话后,好不容易稍有平息的怒气,此刻再度迸发,并大有一副要活生生打死贾宝玉的模样。
就见他气得须发皆张,眼睛更是瞪得跟铜铃似的:
“做什么都是错的?你怎么不问问,这孽障究竟做了什么事儿?!”
“因为他一个人,我要将整个荣国公府祖辈继承下来的面子和里子,都丢了个干干净净!”
此话一出。
众人的身形都僵住了。
就连探春,也忍不住露出了愕然至极的神情。
第57章 史湘云撞破私情
什么叫做荣国公府的里子和面子,都丢了个干干净净?
贾母听到贾政这话,都忍不住有一瞬间的愕然。
她作为贾府的老祖宗,要说府里面,谁最看重荣府勋贵之家的尊荣,那定然莫过于贾母本人了。
可是眼下这段时日,贾宝玉的行径,都被众人收入眼中。
便是贾宝玉此时,心中同样也是万分委屈。
他好好地参与甚么诗社文会,怎地父亲反倒露出要吃人似的模样来?
要知道,就算是刚开始,贾政对于宝玉出门结社之事,同样也是欣然鼓舞,便是在同僚中也是多有夸耀,言谈之际,就差说宝玉颇受诚亲王重视。
作为荣国公府二房的嫡次子,贾宝玉更是长袖善舞,往来在清客读书人周遭。
便是每每自衙门回家,贾政一日下来,也是红光满面,只觉得家中孽障好歹也算是争了口气。
如今看来,环哥儿虽然功课做的不错,也受十三爷赏识。
但是真想要顶立门户,给荣国公府撑面子。
还得是贾宝玉这样的嫡子。
如此说出去,才算是名正言顺,便是贾政面上也有光彩。
只是……
眼下贾政的模样,却与几日前,浑然不同。
就见贾政攥着藤条的右手,都在气得打颤。
眼看着有老祖宗护着,他就在想,刚刚下手的时候,怎地不再眼疾手快,再用点力气些。
贾政只恨不能把这孽障打得皮开肉绽,叫苦连天。
就听得贾政恼火开口:
“今日上朝,我在工部当了那么久的员外郎,然而还是第一次被圣上叫到名号。要说原因嘛……哼!”
就听得贾政冷哼一声:
“原因自然是因为这孽子出入诚亲王府,日夜同那些个书生清流玩乐。若非看在荣国公府的门第,只怕我这员外郎的乌纱帽,早就丢了个干净!”
“饶是如此,圣上言语中,也已经颇为不满,就差把贾府也一并划作结党营私、朋比为奸的墙头草!”
“我贾政的一世清明,如今,算是都毁在这孽障手上了!”
贾宝玉听完一愣,随后愈发委屈。
邢夫人在旁边看着,倒是颇觉热闹。
横竖在偌大的贾府中,她一个继室,没有子嗣儿女,更不得丈夫、老祖宗看重,便是在下人口中,邢夫人也就是顶着一个大房正头太太的名号,甚至论起出手阔绰的程度,还没有眼下的赵姨娘大方。
她索性破罐子破摔,看起二房的热闹的时候,顺便开始煽风点火:
“二老爷且消消气罢!当初宝玉参加文会诗社,二老爷也是乐见其成,从未阻拦过。如今二老爷把自己的关系撇干净了,不知道的人,还道是二老爷拦着宝玉,宝玉非得去文会呢。”
听到邢夫人的话,宝玉的眼神中充满着感激,恍若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就朝着邢夫人所在的方向看去。
贾政听到这话,却觉得面子上过不去,就见脸色一片漆黑,转而手中的藤条,因着胸口郁气难纾,于是就挥舞地愈发用力了。
“啊父亲老祖宗,老祖宗救命啊”
荣禧堂内。
惨叫声不断传来。
贾琏刚开始还有心要说些什么,帮忙转圜一下境遇,但是话才涌到嘴边,他却突然想到环哥儿,不知怎地,又默默住了嘴。
*
晚间。
贾宝玉擦着后背的伤痕。
鲜血横流的伤口,每当敷上药膏的时候,便传来一阵阵火辣辣的痛感。
眼下。
贾宝玉忍不住想起了晴雯来。
他眼眶微酸,露出几分愁绪,哀叹出声:
“若是晴雯姐姐在此,看到我这般模样,怕是又要说我了。只是我宁可她数落我,也不愿意叫她在外边流连,在庄子干那些下边人才做的粗鄙活计……”
听到贾宝玉口中所说“下边人”、“粗鄙活计”之类的话语,原本还在抹药的袭人,手中动作就不由得一顿,心中突然有些滋味难明,连带着手上的动作,都用力了几分。
这力道一重,贾宝玉当即就痛呼一声:
“哎哟!”
袭人脸上的笑容,依旧是那么柔和婉转,就见她笑意盈盈地开口:
“二爷且忍着点疼吧。这上药的时候,得力道重些,才能好的快呢!”
贾宝玉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但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是还未等他想出个章程来,却见碧纱橱的房门被推开。
那面如冠宇的俊秀少年郎,不是秦钟,又是谁?
*
碧纱橱外。
史湘云听说了宝玉挨打一事,虽说这些时日来,对于宝玉的态度都是不冷不淡,没了以往的热络。
但思及往日情分,到底心底念着,想要前去看望一眼,也算是全了兄妹情面。
谁知道,刚走到碧纱橱门口,史湘云却听见里面传来的细微动静。
她心下好奇,不由得沾了点屋外的水渍,点在窗户纸上,向内看去。
结果这一眼望去,就见……
史湘云见状,双眸瞳孔紧缩,险些惊呼出声,随之而来的,是翻天倒地的恶心感。
若非此时就在碧纱橱外,她恐怕都要干呕出声。
史湘云心乱如麻,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努力绷着脸色,若无其事地向外走去。
等到离了碧纱橱后,她浑身一松,脚步猛地踉跄,脑海中一片糊涂,转而就跌跌撞撞的,朝贾环所在的书房中,狼狈跑去。
史湘云也不知道,遇见此事究竟应该如何。
但奇怪的是,到了这份上,她心中第一个想起的,不是老祖宗,更不是二太太。
反而是……贾环。
第58章 环哥儿进官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