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
贾环看着眼眶微红,难得有些迷茫的史湘云,没有说什么,而是拿起手边的武夷大红袍,给她浅斟了一杯茶水。
温热的杯壁,落在掌心的时候,史湘云才如梦初醒地回过头,转而抬起头,看向贾环。
此刻临近晚间,她乌发雪肤,如瀑的发丝垂落在雪白的手腕上,两个金镯子伴随着手腕晃动,叮铃碰撞出声。
史湘云看到贾环,就蹙着眉头,很是忧心忡忡:
“二哥哥怎地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了?要说周遭事情,耳濡目染,但三弟弟你也在贾府,也在学堂上学,怎地不见三弟弟变成这般?”
“莫非……三弟弟才是真正的出淤泥而不染?”
贾环听到这话,顿时失笑:
“云姑娘可就收了这话吧。宝二哥率性洒脱,虽说龙阳一道,我并不喜欢,只是这事儿无论是你,还是我在太太、老祖宗面前挑明,大家都得不了好处。”
“我也就算了,好歹我还是男儿身,还可以进学读书,受些父亲的重视。但是云姑娘你……若是把这事儿说出口,太太、老祖宗便是在宝二哥那头,都讨不得好处。”
贾环说完这话,史湘云不由得沉默了。
史湘云看似大大咧咧,天真烂漫,实际上,一介侯府孤女,在自家叔婶手下讨生活,怎么可能肚子里没有一点思量琢磨?
又怎么可能真如同她平日里表现的那样,快人快语,什么话都不往肚子里藏?
说句实话,真要论起直性子和快人快语,这府里,只怕赵姨娘、史湘云,都比不过晴雯。
史湘云沉思片刻,脸上便露出了一丝苦笑来:
“三弟弟,还是你看的明白。旁人只道我史湘云疯疯癫癫,说话没个遮拦。却只有你知道……我内心的筹谋和算计。我何尝不愿意活得痛快些?只是我虽是侯门之女,却年幼失怙。”
“这般心思,此番话语,放在外头,我便是想都不敢想,更遑论是说出口来。也唯有在环弟弟你这里,我还能吐露些真言,说些知心贴肺的话语。”
贾环听到这话,便忍不住开玩笑:
“云姑娘这话说的,就不怕哪一日,我同云姑娘拌嘴,便将云姑娘这些‘知心贴肺’的话语,都一道说出去?”
史湘云一听到这话,便是想也不想地直接道:
“环弟弟才不会这样!”
贾环一怔:
“什么?”
史湘云接触到他的眼神,脸色兀地一红,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这话似乎有哪些那里不对的地方。
饶是史湘云平日里在人前,都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样,但是此时此刻,在面对贾环的时候,她的耳尖却殷红的似乎要滴出血来。
她皓腕轻抬,食指纤长如玉,轻绕着发梢尾端,雪白的肌肤、富贵的金镯,眼波潋滟间,竟透露出一丝难言的心思。
她咬了咬下唇,听到贾环那句“什么”的时候,舒了一口气的同时,却又透出几分羞恼之意来:
“哪里有什么。你这人好生讨厌!”
贾环不语,凝视史湘云良久,却突然轻笑了一声,缓缓开口:
“我说错了。我其实听明白了。刚刚云姑娘是在说……”
话还未说完,史湘云身子倏地前倾,捂住了他的嘴,两颊薄红愈浓,轻啐一口,双眸似喜含嗔:
“不许说!”
*
圣上回京了。
四爷、十三爷,八、九、十爷,都挨个儿回来了。
因着太子复立这件大事,京中局势诡谲,风起云涌。
若非太子曾经的索额图早已不再,只怕这时候,朝堂上明珠、索额图两党,又要互相撕咬,斗得如火如荼。
饶是如此,像是朝中王此人,他作为文渊阁大学士,兼任礼部尚书,主张嫡长子继承制,乃是朝中坚定的太子党。
且此人性格莽直,就算太子被废期间,也在奏折中,多次提及复立太子之事。
就算是明珠等党羽,也拿这位滚刀肉一般的王大人无可奈何,一时半会间,竟不知该从哪里下手。
因着朝堂之上的风起云涌,贾政每每回府的时候,也不由得愁眉苦脸。
但要按照赵姨娘的话来说,这位二老爷,可谓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甭管哪位皇子,都与他一个工部员外郎沾不上边。
要说荣国公府,那更加和贾政搭不上边了。毕竟府里头,正儿八经说起来,要袭成爵位的,可不是贾政这位二老爷,而是那位在东院花天酒地的大老爷。
他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赵姨娘的话,贾环听在耳边,记在心底,以至于等到下次再看见贾政,因着朝堂之事,长吁短叹的时候,贾环总有一种想要笑出声的冲动。
只是这日。
等贾环下学回来,贾政却一反常态,早早在荣禧堂内等着了。
*
贾政此刻脸上的笑意,几乎无法掩盖。
看到贾环的时候,笑容更是无比灿烂,等再转过头,看到伤势堪堪痊愈的贾宝玉时,便又是露出一副怒其不争的模样来,忍不住冷哼一声。
只觉得在贾环的对比下,贾宝玉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王夫人瞧见这模样,再转过头看向贾环和贾宝玉,就见贾环落落大方,贾宝玉看了自个儿亲爹,则像是老鼠见了猫似的,压根不敢出声。
这般一来,王夫人心中更是气闷,偏偏脸上还不得不强笑出声:
“老爷今日瞧着高兴,可是遇到了什么喜事吗?”
这话,可就挠到贾政的痒处了。
她话音刚落,贾政当即就哈哈大笑出声:
“自然是喜事,而且这事儿放在咱们勋贵之家,那也是大大的好事儿!”
不待贾母和王夫人开口,贾政就笑道:
“四爷给环哥儿,安排了一个官学的位置!既然环哥儿读书有天赋,等日后进了官学,自然就能够学得更多东西。说不准,哪一日环哥儿还真能博个秀才功名回来呢!”
话音落下。
贾母和王夫人的脸上,笑容戛然而止。
环哥儿进官学?
这话也忒没道理了。
一个庶子都进官学了,可宝玉一个嫡子如今却还在贾府的族学中打转呢!
凭什么?!
第59章 探春,这瓜……好吃吗?
“那破落户生的贱种,什么时候居然有资格,成了官学里的正经子弟了?可怜我宝玉,正儿八经的嫡子,如今却被一个庶子骑到头上来,只能眼巴巴瞧着那贱种进官学,认识权贵清流子弟……”
周瑞家的站在王夫人身侧,听到她口中念及的话语,便与王夫人一道同仇敌忾起来:
“太太说的,正是这个理儿。想当年,便是珠大爷在的时候,也没见珠大爷被老爷安排进官学。如今环哥儿才读了一年不到的书,便进了官学。打京城里去瞧瞧,也看不到这般情形。”
“且话又说回来了。老爷这事儿,办得不伶俐!咱们自家人,知道环哥儿是被雍亲王府的四爷,安排进官学的。但是外边人可不知道。人还道二老爷是宠妾灭妻,昏了头,才做出这般行径。这般传出去,便是对太太、二老爷的名声,都不见得有好处。”
周瑞家的这话,可算是说到王夫人的心坎上了。
她眉头一凝,就侧过脸,看向周瑞家的:
“那你以为……应当如何?”
周瑞家的略作沉思,便露出个笑容来:
“民间私塾之上,有官学。官学之上,有国子监。若真要说起来,索性宝二爷乃是荣国公府,太太这一房的嫡子,府里的老太太又是超品诰命,便是让老爷给宝二爷捐个监生,那便也是使得的。”
国子监捐监生,可以直接考取举人功名,甚至于考职入仕,只不过其中需要花费一二百两的银钱。
《履园丛话》曾记载:乾隆年间“监生多至数十万,实学者百无一二”。
可见监生虽为一条捷径,但是在正经清流,科举出身的文官前,有着监生底子的同僚,还是被视作“异途”,不如正经科举出身,受人尊敬。
因此王夫人在听到周瑞家的这话后,当即就有些举棋不定。
她私心里,自然还是想着,宝玉能够正经考个功名。若非环哥儿功课愈发优异,眼下更是进了官学,王夫人听到周瑞家的这话,压根儿不会考虑。
只是眼瞅着那小冻猫子是越爬越高,宝玉却还在原地打转儿,说不得老爷心底,对于宝玉也有了一丝意见。
想到这里,王夫人就觉得心头不安,颇有些坐不住了。
她左右思忖片刻,便忍不住一咬牙,冷声开口:
“也就是那等姨娘生的下贱货色,才能学得会那起子讨好人的活计。要不然,凭他一介庶子,又怎地能够攀得上十三爷,如今更是入了四爷的青眼呢?”
周瑞家有心想说,姨娘讨好老爷的活计,若是放在那天潢贵胄的身上,只怕是不得用,人家甚么香的臭的没有见过,还需要稀罕这些手段?
不过思及太太此时心中的不忿,周瑞家愣是把话咽下,转而又说起别的事情来。
*
此时。
漕运已通。
一船船的西瓜、甜瓜、蜜桃、水杏等各类水果,还有各色湖广商贾带来的竹席、凉扇、竹夫人,一送到朝阳门的码头处,就被二道贩子们一抢而空。
连日的暑热下。
偌大的贾府愈发闷热起来。
今年苦夏。
而贾府中,账面上的银钱紧缺,且府里头的各色主子又多,王熙凤掌管中馈,每每都忙得焦头烂额,甚至夜深人静的时候,甚至还起了要将嫁妆典当的念头,只是因为到底要维持着荣国公府的体面,眼下这般想法,也不只不过是在脑海中打转,并未付诸现实。
而赵姨娘的房中。
象牙丝编制茜色的冰簟、青玉镂空的寒玉枕、雪泡的梅花酒、珐琅冰鉴中的切块寒瓜……
这些享乐之物,赵姨娘也就是在没人的时候,才偷偷摆出来把玩,不敢对外声张。
饶是如此,她的日子,也要比府里头的绝大多数主子,过得还要潇洒舒坦。
且这些身外之物也就罢了,最重要的是,而今环哥儿入了官学,得了四爷的青眼。
赵姨娘便是在老爷那头,也有了几分面子,这让她喜得浑身软肉发颤,一时之间竟觉得,比吃了酷暑天里,吃了甜丝丝的寒瓜,还要舒爽几分。
且说赵姨娘有了体面后。
便连东院里的探春,也来到后罩院,难得歇了呛声的心思,就见母女两人做起针黹,打起络子来,竟然难得安静。
赵姨娘只觉得这幅画面场景,恍若在梦中,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然而贾探春看着周遭的陈设摆件,虽然看似半旧不新,没有贾母房里头富丽堂皇、花团锦簇的模样,但是赵姨娘房里头的,每一件东西,无一不是舒适、贴心,像是什么竹夫人、寒玉枕、切块寒瓜。
也就是老祖宗和宝玉的房内,才能时不时看见。
贾探春的语气,说不上来的复杂,忍不住幽幽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