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消息传到后罩院的时候,赵姨娘险些笑出声来。
平妻这事儿,便是赵姨娘也清楚。
正经人家,谁会想着娶个平妻啊!
也就是南方有些家族宗族才偶尔会有平妻,且多出自商贾之家,再者就是些兼祧两房的特例。
在赵姨娘看来,娶个平妻,反倒不如在外头养个外室。
要是宝玉有了平妻,以后正经官宦人家,谁还愿意将女儿许配给宝玉?
不过话又说回来,荣国公府没有规矩,也不是头一回的事情了,单从这府内大大小小的丫鬟婆子举止行径,便能够看出一二来。
赵姨娘乐得如此,才不会出言提醒。
不过她扭过头,就想要同环哥儿一起高兴高兴,谁知道这会儿,香菱匆匆地从门口跑回来,满脸喜色地开口道:
“姨娘!中了!环三爷又中了!”
赵姨娘一时发懵,还有些没有反应过来,那边香菱已经跟倒豆子一样,将事情噼里啪啦地都倾吐出来:
“姨娘!环三爷又中了府试的头名!”
赵姨娘两腿一软,险些高兴得瘫倒在地上,她的神色有些如梦似幻的。
这环哥儿科举,怎么就跟吃饭喝水似的,竟这般顺理成章?
只是香菱话还没有说完,眉飞色舞地就对赵姨娘开口:
“姨娘,还不止如此!听说外边不知为何,魏老大人也因为环三爷,来到咱们府上了!”
第100章 夏金桂准备入府
贾环又中了头名?!
王夫人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跟赵姨娘一样,两腿酸软,险些跌倒在地,只不过她更多的,是觉得眼前一黑,仿佛已经可以想象到赵姨娘听到这个消息后,嘴脸究竟是如何得意了。
此刻,王夫人心情可以说是复杂之极。
当真是一步错,步步错。
若非宝玉前儿个县试的时候半夜突发高热,只怕这个时候,宝玉也有可能中了府试,甚至是中了府试里的头名。
就差了这么一步,宝玉就和贾环错开了差距,不过唯一能够值得说道的,那就是今年还有县试,且院试三年两次,今年刚好空缺,宝玉还有追赶贾环的希望。
想到这里,王夫人才觉得漆黑的眼前慢慢恢复亮光,连带着也能喘口气儿了。
见状,王夫人身边的婆子连忙道:
“太太且宽心,宝二爷衔玉而生,没道理还不如赵姨娘生的种子。眼下一时的得意,算不上真正的得意。这人不都说一句话么,笑到最后的,才是赢家。您啊,就等着宝二爷给您争个诰命回来吧!”
王夫人一听,也觉得是这个理儿,于是眉眼就不由得舒展开来,只是神情终究不如先前愉悦。
*
碧纱橱内。
袭人看着同丫鬟们一道碾磨胭脂粉末的贾宝玉,又想起方才从前院传回来的消息,脸上就不由得又带上了几分欲言又止。
宝玉侧过脸,刚巧看见她这副模样,就纳罕:
“好端端的,袭人姐姐这又是怎么了?”
旁边的麝月就忙接话斡旋起来:
“宝二爷这些日子在家里,怕是不知道,如今府里头,不止是袭人姐姐,就连太太、老祖宗还有老爷,都在烦恼国库欠银呢。”
宝玉抓了抓头发,于是就愈发纳闷:
“天塌下来,横竖还有老祖宗和父亲在,袭人姐姐倒是不必担忧。便是袭人姐姐担忧了,难道又有什么解决的法子吗?”
袭人一听这话,顿时就有种心梗之感,于是索性就将深埋在心底的话说出来了:
“宝二爷可知,前院传回消息来,言道是环三爷又中了府试案首!奴婢多嘴一句,宝二爷去岁虽说是阴差阳错,才没有考中县试。但读书一道,不进则退,宝二爷眼下玩乐,是得了一时的痛快。可若是上了考场,再后悔起平日里没有好好读书,那会儿便又是晚了!”
“二爷年岁终究会大起来,也不能跟孩子似的,一年蹉跎过一年。如今府内艰难,二爷作为太太的儿子,自然应该再上进努力些,如此才好叫太太老爷宽心。二爷,你不能总是孩童模样啊!”
此话一出,宝玉的脸色便有些不好看了。
他看向袭人的时候,嘴唇嚅动片刻,念及往日的时光,终究还是没有把心底的话说出口。
只是他不免有些疑惑,以前的袭人,最是温柔和顺的,怎地如今竟然摆出学堂师傅这般“至圣至贤”的模样来?
便是贾宝玉这般亲近女儿家的存在,在听到袭人的这番话后,也忍不住生出几分反感和逃离的心思。
秋纹看了看袭人,又看了一眼宝玉的面色,于是脸上就露出一分笑意来:
“袭人姐姐说得是。只是奴婢虽然不读书,却也知道劳逸结合二字。今儿个说好了要做胭脂,且天色也已经晚了。读书之事,明日再学,也是一样的。”
宝玉面色稍缓,袭人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最后还是按下不提。
许是一年过去,二爷的脾性能够改改,也好懂事少许……
*
梦坡斋。
魏渊亭坐在外书房内,相比起红光满面的贾政,以及眼神有些虚浮的贾赦,魏老爷子倒是有一种反客为主的感觉。
越是打量贾政和贾赦,魏渊亭心中就愈发叹息起来。
贾环生在贾家这个看似尊荣富贵之地,在旁人看来,门第出自荣国公府,但于魏渊亭的眼光来看,贾家……对于贾环而言,或许在将来,会是一个拖累。
子能承父志,家业乃昌;孙能继祖德,门楣益光。
像是勋贵门第之兴替,不在于田宅之广,而在于子孙之贤。
单从眼下来看,贾政碌碌无为,贾赦更是一个遛狗斗鸡的花花子弟,偌大的荣国公府,这一辈人……算是废了个彻底。
值得说道的贾环,偏偏又是二房的庶子,且从坊间传闻来看,府内对于贾环,也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优容重视。
魏渊亭心中愈发叹息,看着贾环,再对比自己的儿孙,只觉得一口郁气从心中涌出,竟带上了同雍亲王当日一般的可惜之情。
心中念头一扫而过,再度看向贾环的时候,脸上就带起笑意来:
“你如今通过府试,且又是头名,这些孤本书籍,是我特地从府上甄选出来的。后边院试什么的,也甭管什么小三元、大三元,只需努力通过变好。趁着还有一年打磨的时间,好生用功便是,切莫给自己太大的压力。”
这话……倒是与贾政不同。
贾政听到贾环中了府试的头名,心中瞬间想到的就是小三元。
大三元希望太过渺茫,小三元说不定有希望呢?
为此,他没少对贾环设下预期和希望,只是若贾环当真没有上辈子的经验,在这番期望下,只怕没了平常考试时的平稳心境。
两厢比较下,魏渊亭反倒才像是嫡亲的祖父,带着自家人的宽厚。
贾赦听到孤本后,看向贾环的目光中,便充满着羡艳,尤其是看到一个个箱笼打开,其中甚至还有一副米芾的《烟雨图》,贾赦的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
贾环见状,就是挑眉,不知道这魏老爷子从哪倒腾到这么多的真迹。
魏渊亭似是无意,便开口道:
“家中子孙不肖,平日里奢靡无度,买了不少这样的字画。这次借着欠银追讨一案,我回过神来,将他们好生教训一番,刚好从他们手中,踅摸出了这些字画……”
*
夏家。
当贾环中头名的消息,落在夏金桂的耳旁时,她只是淡然一笑:
“考中院试,也只是个童生。他非嫡非长,纵使将来有满腹才学,但只要太太在,总是越不过宝二爷的。我嫁进了贾府,只管做我的太太便是。”
语罢,夏金桂就转头:
“贾家那头……可说好了?母亲又是怎么说的?”
第101章 惜春偷画贾环
夏金桂正说着,却见闺房大门正推开,夏奶奶自外边进入房内,耳边刚好响起夏金桂的话,便不由得皱眉:
“我的儿,你当真是想好了,一定要嫁入荣国公府?你可知,不是正头太太,托身入旁人家里,可有多辛苦?”
夏金桂不悦地撇撇嘴:
“妈,什么叫不是正头太太?不是说好了,再不济也是个平妻。与其嫁入商贾家中,做被人瞧不起的商户太太,凭我夏金桂的本事和样貌,倒不如入了贾府,到时候争先,生出个儿子来,说不得还会从平妻抬成正妻呢。”
“这话还是妈你说的,怎么眼下好事将近,您反倒是不高兴起来?”
夏奶奶看着女儿正得意的样子,心中不知怎地,突然有些酸楚,平妻纵使沾个妻字,那终究不是正头太太。
且话又说回来,夏奶奶自己也清楚,平妻之说,终究只是流转于商贾人家中,但凡外头满京城去问问,体面一些的清贵人家,都不会允许家里头出现一个平妻。
如今眼瞧着是攀上了荣国公府,但管中窥豹,夏奶奶倒是觉得,这荣国公府……不像是有规矩的模样。
夏金桂给自己描摹了一个花钿,对着镜子左右欣赏片刻,回头才发觉母亲不知何时,早已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她张了张嘴,站起身,于是就环抱住母亲的肩膀:
“妈,你就放心吧。凭我的手腕,迟早做上宝二爷的正头奶奶。到时候,你只管风风光光地来府中看我便是。等我入了荣国公府,家里的那些人,也不必总惦记着咱娘俩手边的银钱了……”
*
贾府。
娶平妻这事,最终还是瞒不过宝玉的,只是王夫人满心以为,不过是只是一个平妻的事儿罢了,也翻不出多大的风浪来,就是再难缠的夏家奶奶,不也是被荣国公府的富贵迷了眼,同意把女儿当作是平妻,嫁到府中来。
王夫人的算盘打得哐哐响,却不料第一个出来闹腾的,居然是贾宝玉本人。
“我不娶!什么劳什子的夏家姑娘?我不愿意!好好的女儿家,何必嫁给男儿,成了那些个死珠和鱼目?且我一个人好好的,平日里得闲了、寂寞了,找房里头的姐姐妹妹们玩乐便是。母亲快快回了夏家,把这桩事情给推了。”
贾宝玉平日里敬畏父母,只是眼下听到要娶平妻了,那是真急了,连带着在王夫人面前,说话也没了“分寸”。
王夫人气得胸口都突突的,便猛地放下手中的茶盏: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事儿你老祖宗和父亲也知晓了,哪里还有临时推却的份儿?这段时日,你好好地在家读书,等回头夏家姑娘进门来,我也少管些,让她督促你读书便是了。”
闻言,贾宝玉嘴角一拉,他身后的袭人更是抬起头,神色有些晦暗莫名,思忖间,她便忍不住抿了抿嘴,心中揣测起这位夏家姑娘的脾性。
袭人心里清楚,宝二爷再不甘愿,这夏家姑娘总归还是要进门的,毕竟宝二爷不像是环三爷,有功名傍身,且手头又有田契营生,连带着在老祖宗、太太面前,说话也能硬气几分。
像是宝二爷,虽然享受着府内的富贵尊荣与偏爱,但真要说起来,宝二爷根本没有自己选择的余地,说到底,不过是因为他眼下所有,都是依靠老祖宗等人罢了。
果然,即便看见宝玉气得出府散心,王夫人也只是挥了挥手,派遣仆役小厮跟上去,并没有因此动摇决心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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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外。
贾宝玉神情难得有些迷茫,抬脚在街上乱晃,漫无目的间,不曾想,不知不觉间,就来到了秦钟府外。
正巧此时,秦钟缓缓打开府门,眼见贾宝玉眼眶微红:
“鲸卿,我……要娶妻了。”
一刹那,秦钟竟然也是红了眼眶。
那厢后边的小厮远远缀在后边,看到秦钟同宝玉一道相携进入府中,眉头就是一皱,突然有种奇怪莫名之感。
他怎么觉得,宝二爷同秦家小爷举止中,竟透露出别样的亲昵来?
小厮抓了抓脑袋,心中不由得浮现出一个可怕的猜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