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宝玉没有歇在正院,而是夜半转道,又睡在了碧纱橱,与他一道的,还有素日里的几个丫鬟,其中“袭人”赫然在内。
夏金桂一把掀开了自己的盖头,神色间满是不虞和羞愤,只是想到今儿个是一辈子才有一次的大好日子,她终究还是硬生生按捺下脾气,勉强缓和语气:
“宝蟾,你去正房寻太太,旁的不用说,就说二爷这事儿,端看太太如何处置。”
“我夏金桂入府,虽说是平妻,但替贾府足足填了四十万两的欠银窟窿。我就不信,太太不看僧面看佛面,单看在这四十万两白银上,还能让二爷睡在碧纱橱?”
语罢,见到宝蟾匆匆离去,夏金桂这才缓缓眯起眼睛,冷笑一声,心中缓缓咀嚼着“袭人”这个名字,随后便是冷嗤一声:
“哪来的小骚蹄子,仗着在主子身边待得时日久了,有几分面子情,便想着给我下脸子。真当以为我会傻傻地找二爷不成?这事儿,瞧着吧,不须我得罪人,太太便能把二爷叫回来。”
*
昨儿个正院中发生了什么,贾环并无特意打听。
只是在晨起省安的时候,贾环就看到了对面走来,颇有几分别扭的贾宝玉,以及神色如常、笑语晏晏的夏金桂。
夏金桂见到贾环之际,倒是没有想到,这位曾经的小冻猫子,如今竟如此清隽斯文,一眼看去,便有种读书人的清贵之感,相比起面如春晓之花的贾宝玉,他的气质截然不同,更多了几分男儿的阳刚之气。
不过很快,夏金桂又收回打量的目光,嘴角浮起一抹笑容来:
“这位便是三爷了吧?早膳可曾吃了?这是去国子监读书了不成?待会同二爷一道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你同二爷是亲兄弟,往后可要多走动走动……”
夏金桂这话说得客气,只是贾环听来,未免觉得有些好笑。
一个正经儿律法都不承认的平妻,夏金桂倒是拿起了当家奶奶的模样来?
贾环只是笑道:
“二嫂子怕是不知道,前儿个宝二哥才被父亲打了顿,眼下身上的伤势还未好透彻,怕是去不了国子监。”
“且今儿个十三爷寻我去杏花楼吃茶,带上宝二哥,倒是有些不方便了。”
闻言,夏金桂和贾宝玉的笑容,都随之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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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
东宫。
太子踱步在殿中行走,神色带着几分恼怒:
“他魏渊亭怎么还得了钱?这足足几十万两的白银,他便是掏空家底子,也掏不出来。是谁?!谁给他的银钱?!”
下手的门客微微上前,拱手便道:
“殿下,当务之急,并不是追究魏渊亭的银钱从何而来。眼下魏渊亭开了个口子,只怕这追缴欠银一事已成定局,如今殿下应该盘算如何筹措归还欠银的银两……”
庆闻言,便是冷笑:
“本宫倒是想!只是这欠银,早就用了。如今你倒是让本宫哪里变出真金白银来?”
下首门客再度出声:
“殿下切莫着急,小人倒有一计,或可解燃眉之急……”
第104章 年将军生他意,夏金桂治袭人
太子庆听门客之语,似乎有解决此境地的法子,于是就有些半信半疑地追问一句:
“时至今日,欠银催得着急,还有什么法子能填上窟窿。别说像老十一样去前门大街叫卖,便是我丢得起这人,父皇也丢不起!”
那门客失笑摇头:
“何至于此?十爷素来是混不吝的,又是光头皇子,不过是个没笼头的野马,这般下来,顶多去宗人府圈上几年。”
“但殿下执掌东宫之位,底下倒是不少人,空有手腕和资历,奈何没有门路,只能跟无头苍蝇一般乱转。经此一事,殿下只须稍稍透露出几分意思来,就有不少人,捧着大把大把的银票,想要殿下行些方便呢。”
庆微微有些迟疑。
虽说门客话语说得隐晦,但他自然能够听出,此事其实就是所谓的卖官鬻爵,心下思量片刻,庆忍不住再三确认:
“这些人,当真是有才能,无门路?”
门客低头应声:
“殿下,千真万确。如今八爷在吏部办差,也没少在朝堂上安插自己的人手。八爷尚且如此,殿下作为东宫之主,培养几个下手,不也是理所当然吗?”
庆微微思忖间,眉头就不自觉松开。
*
乾清宫。
康帝看着手上的奏折,神情古井无波,看不出喜怒之色,然而跟在康帝身边多年的张机承见状,心中蓦然一紧,连忙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
殿内沉默良久后,康帝才将手中奏折轻轻放下,神色疲惫,在斑白的鬓发下,显露出几分憔悴来:
“两江盐道的缺,明码标价八万两;河道总督,更是作价八万两。前有明珠卖官,后有老八党羽遍及朝野,贤名在外。本想着太子经过一废一立,也该懂事许多,却不想,如今竟是愈发荒唐起来。”
“这一个个的,当真是朕的好儿子!衡臣,你来说说,太子这一手以权补亏……如何?”
张庭玉沉默,还未来得及思忖出应对之语,就见康帝微微眯起眼,双手背在身后,意味深长地开口:
“单看这手腕熟稔程度,说不准朕还小瞧了这些个儿子,俨然不是第一次做这事儿了。太子不干净,老大不干净,这呈上奏折,特意写道‘酌情处置’的老八,难不成也是个干净的?”
康帝缓缓踱步走向窗边,凝眸望向远方,沉默良久。
*
杏花楼。
贾环推门而入,就看到了老八、老九和老十这仨,让他有些意外的是,除此之外,田阁镜和年将军,赫然也在其中。
眼看这位八爷笑容如沐春风,谈笑自如的模样,贾环心底,就琢磨出滋味来了。
眼见贾环到来,还不待八爷开口,那边老九庆就嚷嚷起来:
“贾环,又不是让你来喝花酒,只不过吃杯茶而已,还推三阻四的,至于么?我可是听说了,庆那小子,没脸没皮,你在庄子上的时候,没少跟他吃喝。怎地?爷还不如庆那小子?”
单从嘴欠这方面来讲,十四爷虽然年轻气盛了点,但总归比九爷要讨喜,且老九原先要强夺西山煤矿的事儿,贾环还记着呢。
心中思绪一闪而过,面上贾环就笑:
“今儿个国子监散学的晚,这才迟了一步,小人自罚三杯。”
八爷等着贾环饮完酒后,这才继续道:
“贾环如今正是读书,准备来年院试的时候,读书人嘛科举功名总是最要紧的,老九方才所言,不过只是顽笑罢了。”
语罢,他又道:
“今日请田大人、年将军还有环兄弟来,其意原本是想着赔个不是。这些日子,四哥忙着追讨国帑欠银之事,前儿个我偶感风寒,待在府中,不曾想出来后,却听闻老十干出了前门大街叫卖的荒唐事。此事若非有田大人和年将军阻止,只怕父皇心中怫然不悦。”
“我们这些做儿子的,倒不怕父皇降罪,只是担心父皇因儿子们不懂事,伤了龙体,这样倒是咱们当儿子的罪过了。”
老十闻言,斜眼看了一眼这姓田的,目光颇为不善,但最终碍于八哥在场调和斡旋,终究只是撇了撇嘴,没有开口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面对八爷此番话语,田阁镜神情依旧,只是饮下酒杯,倒是年将军眸光微闪,只是余光瞥见身侧的贾环时,年怀亮心头不免浮现一抹疑惑。
田阁镜帮忙督促朝中老臣还债,被请到此处,情有可原,而年怀亮同样也是四爷左右手,帮忙辅佐此事。
可……贾环,一个不起眼的贾府庶子,如今顶多有个童生功名,又怎会来到此处?
正想着,就见八爷又与贾环饮下一杯酒,九爷庆更是大大咧咧开口道:
“贾环,你帮魏渊亭填了四十万两的欠银,这又是何苦?如今西山的无烟煤开采的多,价格也压下去了,且冬日就要过去,你给了魏渊亭银子,自己还剩下多少?”
“你若真要给魏渊亭,也就算了。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初同我做生意,单就西山的无烟煤,我保你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吃穿不愁。”
贾环闻言,并没有告诉现如今还蒙在鼓里的庆,其实十四爷经手的火墙,也有他的分红,除此之外,还有无色玻璃的铺子,同样也是如火如荼。
只是他们交谈正欢,那边年怀亮神情怔愣。
贾环……给了魏渊亭四十万两的雪花银?
纵算年怀亮如今是杭州将军,见惯江南富庶之地的商贾,听得这个数字,还是忍不住眼皮子一跳,又深深看了贾环一眼。
*
从杏花楼中出来后,贾环回过头,就看到年怀亮同八爷告辞的身影,他眼神一顿,旋即就转身登上马车。
焦大手中的马鞭一甩,那马匹便朝西街哒哒而去。
而此时。
贾府。
距离夏金桂入府不过才三日,碧纱橱内就乱作一团。
就见夏金桂指着衣衫凌乱的袭人,怒骂开口:
“好一个小骚蹄子。这青天白日,便躺在主子的床上,露出一副半睡不睡的模样来,还以为旁人不知道,这是要引二爷怄她玩耍!奴才生的下贱胚子,不知晓的,还以为是什么腌地方出来的,才带出这般做派来!”
第105章 袭人被辱,探春借势
夏金桂口中喝骂出声的时候,碧纱橱内的丫鬟们,哪里还有素日里在宝二爷面前笑语晏晏的模样,一个个就差抖得跟筛糠,做出鹌鹑似的模样。
麝月倒是想要上前,只是还不曾开口,那厢夏金桂一个眼神过去,旁边的大丫鬟宝蟾,登时依旧是一巴掌扇去。
伴随着“啪”的一声脆响,麝月只觉得眼冒金星,头晕脑胀,连带着脸颊也是火辣辣的一片。
麝月素来同袭人交好,性格与袭人相似,只不过袭人性格柔中带刚,麝月则是更加稳重善辩。
当即,她捂着肿胀的脸颊,沉下眸子,便对夏金桂开口道:
“奶奶这又是什么意思?奶奶这般行径,当真不怕宝二爷回来,同奶奶脸子瞧吗?”
语罢,麝月咽了咽喉咙,仍压着气,缓声开口:
“奶奶许是初来,不知旧例。便是从前,二爷屋里也是这般规矩,并非袭人姐姐存心要驳奶奶的脸面。况且,咱们府里的姑娘,都是金尊玉贵养大的,便是有些错处,也犯不着立眉竖眼地打骂。奶奶若有什么话,只管慢慢分说明白,大家和和气气的,岂不比闹得鸡飞狗跳的强?”
夏金桂听到这话,于是就偏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麝月,见她眉目稳重,于是细眉微微一挑,就轻笑着开口:
“姑娘?什么时候,奴才秧子……也能称得上一句姑娘了?不过是伺候人的玩意儿,主子给你们三分颜色,莫不会真以为自己便是正头姑娘了?”
“哪家的姑娘,好端端的,会躺在府里爷们的床榻上?今儿个我看在你是二爷身边老人的面儿上,还算是没有大声嚷嚷。给你一巴掌,那是你的福气!”
最后一句话出来的刹那,原本进入碧纱橱的脚步一顿,夏金桂回过头望去,便正好看到了迎春和探春二人。
惜春一向不爱掺和这些事情,迎春是老好人,性子绵软,谁也不得罪,便被想要打圆场的探春硬生生拉了过来。
探春素日里就是个伶俐圆滑的性子,且与袭人、麝月等大丫鬟的关系都不错,想着此事有伤宝二哥的面子。
且这爷们房里头的事情,说白了,一个丫鬟暖床罢了,芝麻大点的事情,偏要让后院人声鼎沸,简直就是乱了规矩,没了荣国公府的体面。
只是,让探春没有料到的是,任她敏探春再怎么精明,遇上了夏金桂,那也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就见夏金桂斜眼一扫,那丹唇轻启,便又跟连珠带炮似的,把那股子尖酸的话说出口了:
“既然是爷们房里的事儿,我倒是没见过,小姑子还管上自家兄弟了。且真要说起来,三姑娘也不是二爷的嫡亲妹妹,管天管地,也轮不到三姑娘来管。”
“且真要说起来,正经人家的姑娘,哪家子看到这样的事情,不是掉头就走?偏就三姑娘巴巴地凑上来,当真是大家闺秀。”
夏金桂脸上带着笑,口中说出的话,却跟刀子似的,直戳贾探春的心窝子。
那边的迎春急得很,想要开口,但又不知从何说起。
探春抿了抿唇,脸上居然还能露出笑意来,只听得她对着夏金桂的话,也是一番绵里藏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