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薛蟠的性子,自是不愿意在此处久居,只是人算不如天算,这才刚进京,便又是被牛顶穿肚子,又是被柳湘莲剑挑玉冠,连带着还被十三爷给记挂上了。
薛蟠屁股火辣辣的疼,心中也是一片火急火燎,看到自家妹子的时候,更是忍不住生出心虚之感。
薛大傻子虽说混不吝,不是个东西,但唯有一点还算是有个人样,那就是对自家妹子还算得上是真心实意,只是今日之事干系太大,说不得就连累了妹子的小选,真要让薛蟠把事儿说出口……
他怕是不行。
想着,薛蟠就忍不住抬眼,小心觑了一眼自个儿妹子,就见窗牖下,软塌上,薛宝钗穿着葱黄绫棉裙,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眼如水杏,体态丰润,偶尔露出来的雪白一段酥臂,愈发趁着她有着女子之美。
只是薛宝钗此时黛眉微蹙,带着一股子冷意,这让薛蟠又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忍不住辩解道:
“妹妹可别这般看我。今儿个我在城郊汤山脚下好端端的,结果不知道碰到哪起子浑人,上来就是对我一顿又踹又打……妹妹,你这是什么眼神?你不会认定,是我薛蟠先挑的事儿吧?”
薛蟠说这话的时候,语调不由得上扬,因为心虚,就连声音都不由得大了许多。
于是薛宝钗就愈发认定了心中的猜想,转而就冷着脸开口:
“神京不比金陵,这一处地界儿便是一块砖瓦掉下来,说不准也能砸中五品的官儿。哥哥若是再像往日一般横行霸道,便是妈也护不住你。”
说完,眼见薛蟠还要开口,薛宝钗继续道:
“我知道哥哥要说什么。我们如今虽寄居贾府,只是终归不是自个儿家里,太太能护得住一时,焉能护得住一世?哥哥心中若是还有我和妈,如今小选在即,还是收敛几分罢!”
薛蟠一听“小选”二字,心中就是不由得一个咯噔,连带着后面发生些什么,都是迷迷糊糊的。
好容易等到白天这事儿过去了,正当大家以为,这出乌龙算是过去的时候……
一桩大事,发生了!
薛大傻子出天花了!
起先只不过是高热寒颤、咽喉肿痛、肌肉酸痛,薛姨妈等人虽然担心,但以为这是高热,直到三四天过后,吃甚么药汤子都不管用,薛蟠的面部、四肢开始出现红肿后,这下子,薛宝钗第一个想到是天花。
这个消息还没来得及捂结实,立刻就被漏了风声的下人传出去。
转眼间,不过是当天半夜起,整个荣国公府都乱作了一团。
薛蟠睁着死鱼珠子似的眼睛,抬眼望着纱帐:
“妈,妹妹,我是不是要死了。”
先帝当年,也是在二十四岁的时候,染上了天花这才驾崩,薛蟠一想到自己年纪轻轻,却患上这般病症,只觉得心中惨痛,只觉得往事宛若走马灯,在眼前一一闪过,不自觉就痛哭流涕出声:
“妈,妹妹,今儿个我怕是真不中用了……这些年吃酒赌钱,虽说未曾打死个人,但也把您气得暗地里哭,如今儿子去了,也省得妹妹和妈往后再为我烦恼了……”
“妹妹,哥哥混账了一辈子,临了才算明白,往日你劝我那些读书做人的道理,句句都是金玉良言。可恨我是个糊涂东西,往日气性上来了,居然还对妹妹甩脸子……”
这便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别说是薛姨妈了,就算是薛宝钗听到这话,也不由得动容,连带着杏眸涌出一股水意。
薛姨妈隔着门,死死将帕子捂住嘴,拼劲力气,才没有让自己嚎啕大哭出声。
*
而此时。
后罩院。
贾环裹在被子里,看到手上的红点,于是微微咳嗽一声:
“姨娘,别哭了,我许是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早在薛蟠发起高热的时候,贾环还没怎么,只是直到今天晚上,才觉得身子有些不爽利,连带着手腕上也出现了红点。
天花的出现,并非无迹可寻。
贾环左思右想,倒还真找出个可能的缘由。
那就是前些日子,庄子上受惊,同众人有过接触的奶牛。
听晴雯提起过一句,那奶牛似乎生了牛痘,只是薛蟠不知道是不是被酒色掏空身体,只不过从牛痘上感染了天花,居然反应如此激烈。
反倒是贾环,要不是手上出现了红疹,只怕都不曾反应过来。
而贾环这边请大夫的事儿,压根就瞒不住正院那边。
当王夫人打听到后罩院的事儿后,她便心中大喜。
这当真是天赐的机会!
第108章 搬离贾府
王夫人是听人说起过先帝爷患过的天花的,便是天家那般尊贵的地儿,日夜都有御医操劳,结果先帝爷还是没了,如今贾环患上了天花,王夫人心头第一个想法就是……环哥儿怕是好不了了。
思及至此,王夫人便斜倚在软榻上,眼看着下边人在烧艾,嘴角就露出了一分笑意来:
“佛理讲究缘分。从中可见,人一生的命数都是天定的,奴才秧子生的种子,纵算是想要往上爬,也得看老天爷给不给脸。这环哥儿拼命读书,好不容易考了两个案首,可是结果呢?还不是得了天花!”
“倒是宝玉平日里虽然纵情胡闹了些,但总归是衔玉而生,有大福气在的。要不然,都是在贾府里边,怎地贾环得了天花,我家玉儿反倒是好好的呢?”
王夫人如此说着,下边人更是连连点头称是。
若说以往他们心中还有些别的想法,但是如今眼看着贾环不好了,后罩院那头大势已去,下边人可不就是见风使舵,簇拥在王夫人身边,口中附和:
“太太说得是,只是环三爷患了恶疾,如今放在府内,只怕也不甚妥当。毕竟这人来人往的,指不定哪一日就又多出个薛大爷似的病人来。”
这话倒是戳中王夫人心中的痒处了,她略略拨了拨手,挥散空中飘散的艾草气息,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便道:
“这是自然的。天家尚且如此,贾家自然如何都不为过……”
正说着,那厢院子中,就传来喧哗之声。
王夫人眉头一皱,听清楚外边赵姨娘究竟在求些什么后,她的细眉便又缓缓松开,念了一句阿弥陀佛,便露出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
“赵姨娘也算是府里边的老人了,怎地还如此不识礼数?旁的且不论,这天花可是最凶险不过的病症。虽说她想要照顾环哥儿,也是一片慈母之心。可是贾府里头,上上下下,哪一条不是人命?”
语罢,王夫人微微叹了口气:
“这话原不是我该说的。但眼下快刀斩乱麻,猛药治恶疮,我是不得不问她赵姨娘一句”
“这满府里头,难不成偏就她儿子的命是命,其余人,活该就要被染上天花?”
王夫人掖了掖眼角,惋惜道:
“我是正头太太,说起来也是环哥儿的嫡母,哪里有不挂念这个儿子呢?虽说如此,你们可曾见我如此失了分寸,乱了阵脚?”
其余人等一看,便齐齐恭维起来:
“太太慈悲……”
“太太乃是高门大户出来的大家小姐,赵姨娘那般的泼皮,怎能和太太相提并论?”
“……”
*
正阳当头。
赵姨娘不知道跪伏多久,只觉得双膝以下的部分,早就麻木,额头的汗水更是滚滚滴落,直到那吱呀一声,正院门扉打开的时候,她抬起头来,眼前顿时一黑。
“……太太的意思,环三爷得挪到府外去。也就是太太慈悲,要是放在寻常人家里头,出了什么天花一类的急症,怕是早早烧死了。姨太太,原是规矩如此,您……就请回吧。”
赵姨娘抿紧唇,揩拭去眼角的泪水,想也不想地就是再度磕在青石砖地面上:
“环哥儿走了,既如此,我恳请太太也将我挪出府去,伴着环哥儿。从今往后,是生是死,是祸是福,端看天意。至于探春……”
说起最后,赵姨娘神色一黯,唇瓣微微嚅动,便开口:
“还请太太看在探春多年侍奉太太,丝毫不逊于亲娘的份上,将探春的婚姻大事安排妥帖。若真能了奴婢心愿,奴婢愿下辈子青灯古佛、吃斋念经,为太太敲木鱼……”
语罢,正院内许久没有传来声音。
王夫人靠在软榻上,好整以暇看着窗外许久,眼见赵姨娘身形摇摇欲坠,这才从容地勾起嘴角一抹笑意:
“这是自然。”
*
“太太说了,姨太太如今虽说脱了奴籍,但曾经毕竟是贾府的家生子,这屋子里哪一件用的、吃的、穿的,不都是从贾家得来的?”
“如今姨太太既然要与环三爷挪出府,太太慈悲,特地允你带走两百两的银钱,和一部分钗环首饰,但是其余再多的……就没有了。”
就见后罩院里,一帮丫鬟婆子,正清点着府里头的一应物件,其中跟在王夫人身边的婆子,更是懒懒地靠在门帘子处,手边还磕着葵花籽。
两百两银子?!
如今环哥儿得了天花,若是挪到府外去治病,只怕这这两百两银钱,就跟水里打漂儿似的,如何够用?!
且话又说回来,如今后罩院里添置的那些摆件东西,哪一个不是环哥儿从外边买回来的好东西?
太太这一招……当真是够狠!
就在此时。
那厢关得严丝合缝的厢房里,却突然传来贾环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紧接着,贾环嘶哑的声音响起:
“姨娘,让他们拿走便是。儿子若是能活下来,这些东西,终究还是咱们的。儿子若是没了,姨娘也护不住这些东西。且……”
且以贾环这些时日的筹谋,又怎会不提前想着未雨绸缪,狡兔三窟呢?
许是听贾环声音有气无力,那婆子就觉得往日风光的环三爷,也不过如此,于是便嬉笑着开口:
“如今府里都传环三爷天煞孤星。如今看来,环三爷运气不怎么好,但好歹还通晓些事理……”
话还没说完。
“啪”
赵姨娘,一巴掌就扇在那碎嘴婆子的脸颊上。
登时,婆子的脸颊就红肿起来。
紧接着,又是一声:
“啪!!!”
赵姨娘犹嫌不解气,又是反手一巴掌,直把那婆子扇的天旋地转,眼冒金星。
“你说谁天煞孤星?说谁运气不好呢?”
*
正此时。
同样的话语,也在梨香院内响起。
薛姨妈听到下边人嚼舌根,说贾府的天花就是薛蟠带过来的,当真是天煞孤星,天生的倒霉秧子。
顷刻间,薛姨妈的脸色就变得极其难看,死命咬着牙,扭身就要往正院儿去:
“这事儿我不依,说得倒像是我儿故意染上天花似的。既如此,贾府容不了我们一家三口,我便去回了姐姐,早早搬离了贾府!”
第109章 探春醒悟,晴雯护主
贾府内.
夏金桂靠在软枕上,笑得浑身软肉乱颤,花枝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