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里的人,当真那么说的?”
宝蟾跟在夏金桂身边的时日久了,自然知道夏金桂喜欢听什么,于是便连忙点头道:
“回姨娘的话,如今府里头的人都在传,若非薛家那个大傻子进门来,只怕贾府还不会有天花作乱,更是累及后罩院那头的环三爷。薛大爷当真是扫把星转世,还有那宝姑娘,做出那般端庄的派头来,如今有了这么一个兄弟,摊上了天煞孤星的命格,谁知还能不能进宫中小选。”
说起“宝姑娘”的时候,夏金桂眼中妒色一闪而过,便嗤笑一声,颇有些酸溜溜地道:
“什么宝姑娘?自打这薛家这宝姑娘入府以来,旁人都道她端庄宽厚。不过是寄居在府上的姑娘,偏生把派头拿捏得比主家还大,人人都得道她宝姑娘一声好。如今我倒要看看,她素日里的那些个小恩小惠,究竟还有没有人念及!”
宝蟾心下明白,这是夏金桂这话,分明就是针对宝姑娘。
本来也是。
夏金桂爹没了,宝姑娘的父亲也没了,家里又都是商贾买卖一事,只是偏宝姑娘母亲出身体面,家里头又是个红顶商人,再加上即便薛蟠再怎么混不吝,好歹也算是个能顶门立户的男人。
几番对比下来,夏金桂同薛宝钗……像,也不那么像,可以说,夏金桂每一样,都刚好同薛宝钗差了那么一筹。
夏金桂一向心高气傲,自诩为难得的伶俐人,眼见薛宝钗各处儿都压她一头,可不就心气儿不顺了吗?
眼下薛大傻子病重,患上了天花,夏金桂没少四下里着人嚼舌根,言及薛大傻子乃是天煞孤星的命格,累及家人和贾府,连带着薛宝钗也算不上是什么福女。
想到这四两拨千斤的法子,夏金桂心下愈发得意起来,嘴中不免就哼起了时下戏班子里常有的小调……
*
贾环本以为,这天花来自牛痘,自个儿好歹不会像是薛大傻子似的,病势凶凶,一派来者不善的模样。
谁曾想,不过才安排了几日的出路,筹谋了一下之后的打算,结果终究还是人算不如天算,在搬出贾府的节骨眼上,夜半突发高热,居然连下床都有些困难。
是日。
出府之际。
昏暗闷热的马车里,贾环昏昏沉沉,大概只能听见外头些许动静。
赵姨娘一袭朴素的青色棉裙,肩上挎着一个包袱,里面装着仅存的换洗衣裳。
她神色憔悴,双眼红肿,似乎还留有哭过的痕迹,看着周围似有若无的讥讽,赵姨娘对于未来有些迷茫,以至于转过头看向荣国公府门前两个石狮子的时候,神色更是如梦似幻,仿佛这一两年的好日子,在顷刻间,都化作泡沫。
如今唯一能让赵姨娘撑下去,替环哥儿挡起这片天的,当属环哥儿昏过去前说的那些话。
环哥儿说
这天花看似来势汹汹,但必能化险为夷。
且按贾环的意思,他在外头,早就着人安排好了,纵使王夫人不讲究情面,将他们赶出府,贾环也不会让赵姨娘过上苦日子。
赵姨娘敛了敛心神,就听得一颗怦怦乱跳的心,总算是稍稍安稳下来。
从前的日子再苦,也算是熬过来了。
往后种种,什么荣华富贵,什么功名利禄,赵姨娘再这会儿都不愿意去想,她只求着环哥儿经此一遭,还能够毫发无损。
赵姨娘只求着环哥儿平安顺遂,纵使一辈子庸庸碌碌,要看太太眼色,她……也认了。
正想着,马车突然停下。
不知什么时候,荣国公府的角门处,探春站在那儿,脸上神情复杂,手中攥着什么东西,看向赵姨娘。
赵姨娘看着女儿,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是话还没有说出口,眼眶便又红了,连带着泪水也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落下来。
哽咽几下后,赵姨娘滚了滚喉咙,就道:
“往后……你再太太面前,少提及我。你往日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她毕竟是你嫡母,往后你的婚嫁,都是由太太拿捏。哄着她高兴,总不会出错。姨娘没什么本事,屋里头剩下的那些个体己,给你留了一份儿,你自己藏好……”
“天热了记得多喝水,少吃那些个冰饮子,仔细伤着肠胃;天凉了要记得添衣,不可贪图一时凉快,入了秋还枕着竹席……”
这一句一句的嘱咐,砸落在探春心头,让她愈发不是滋味来。
她撇过头,紧抿着唇,让身边的侍书,将东西呈递在赵姨娘手边。
赵姨娘看着这些东西,怔住了。
这……赫然是一双兔毛袜子。
除此之外,里衣、罩衫、锦帽都堆叠得整整齐齐。
探春僵着声:
“这次的袜子,我问过了,是环哥儿穿的大小。”
探春也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她素来精明,最会体察人心,圆滑处世,可是先前贾环得意风光,她偏帮宝二哥。
如今明眼人看去,都知道贾环怕是不好了,可探春却在这个时候,硬是冒着太太怫然不悦的风险,愣是给贾环送了这么些东西。
看着马车逐渐离去的影子,探春怔怔出神,忽然觉得,此时此刻下,她在贾府,才算是真正的身无所依了。
可为什么……以前就没那么觉得呢?
*
“到了。”
贾府给贾环安排的地方,是京城德胜门外的箭楼后身,这里是有名落魄勋贵聚集的地方,也被京中人称一声“穷德胜门”。
前日下了雨,时至今日,胡同巷子里还积水成灾,透着一股子难闻的霉湿味。
等到了一处狭窄的院子里,那赖大就皮笑肉不笑地开口,伸手道:
“三爷,姨奶奶,您……就擎好吧。”
赵姨娘一看这地儿,眉头顿时就竖起来。
这地儿哪里是养病的地方?
可回过头说这话的时候,就见赖大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衣袖:
“姨奶奶,您可想好了?不住这处儿,您可就没地儿落脚了。这府里头养着那么多人,总有开支。要是以往的环哥儿,那自是亭台水榭都住得了。可如今……您瞧瞧,这是什么光景了?”
赖大这话才说完,却听见巷子口马蹄声急促,一道脆声泼辣的声音就响起:
“赖大,你好大的脸!”
第110章 贾环留下的……是赝品?
赖大听见这声音,眉梢骤然一抖,只觉得这声音莫名有些熟悉,仿佛在哪儿听过似的。
他扭过一看,却看见府里头消失了有些日子的晴雯姑娘,不知什么时候,竟然翻身下马,出现在自己面前。
就见晴雯柳眉倒竖,竟然不知从哪学会的马术,反手就是一马鞭,抽在赖大的身上,赖大“哎哟”痛呼了一声,脚下就是踉跄,转而看向晴雯:
“晴雯?!你还没死?!”
晴雯因为来得急,脸颊尚且带着一丝薄粉,气喘微微,如今听到焦大吐露出这么一句“真心话”,当即就一拧辫子,冷笑道:
“就算哪天你赖大死了,姑奶奶都死不了!起开!我要去见环三爷!”
赖大听到这话,看向晴雯的时候,就跟见了鬼似的,忍不住道:
“你这是疯了不成?环哥儿都染上了天花,且你又不是什么大夫,如今步入这院子里,非但治不好他的恶疾,反倒连累了自己。你这又是何苦来哉?”
晴雯闻此,非但没有后退,反倒是又向前走了几步,眼见就要迈入院内之际,她才像是对赖大,又像是对自己喃喃低语:
“我晴雯身似浮萍,来去无踪,前半辈子在贾府,却落得一地狼藉。”
“三爷给了我安居之所,教会了我立身之本,我晴雯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三爷的。死,又能如何?曾经的晴雯,早在快要被卖入那腌地的时候,就彻底死了!”
话落,她神色蓦然坚定起来,再度往院内走去,等见到形容憔悴的香菱和赵姨娘时,晴雯心中就是一酸,努力弯起唇角,就露出个笑容来:
“姨奶奶,香菱,我们带上三爷,回家。”
赖大遥遥听到这话,心中却纳闷,环哥儿哪里还有别的去处?
纵算是汤山那儿还有个温泉庄子,且不说路途遥远,单说庄子上都是佃户,贾环如何能在那里落脚养病?
心头纳罕之际,赖大耳朵一动,却听到晴雯语气带上了几分笑意:
“雍亲王府的四爷,早就给环三爷安排好了养病的宅子。十三爷说了,三爷吉人自有天相。十四爷更是说……”
说起这个时候,晴雯脸色便有些古怪,不知道该不该把这话说出口。
赵姨娘下意识地追问:
“十四爷……说了什么?”
晴雯动了动嘴角,吞吐出一句话来:
“十四爷说,祸害遗千年。听说三爷原先不受人喜欢,还被叫做小冻猫子,可见三爷这般的人,指不定连老天爷都不乐意收。十四爷说,且让咱们宽心便是。就算是贾宝玉患上天花没了,三爷指定也走不了。”
赵姨娘和香菱神色颇有些一言难尽。
外头的赖大,倒是还想要打听些消息,正此时,青帷朱轮的马车缓缓驶来,赖大起先还没有在意,只等里边的人打帘儿,他才恍惚觉得,这人似乎有些面熟,恍若是雍亲王府上的。
就见朱轮华毂一停,那边的小厮上前,便是谦卑至极地弯腰,开口道:
“晴雯姑娘,四爷在城外给环三爷安排好了庄子,往这边走便是。”
赖大闻言,瞪大了眸子,神情中,带上了几分不敢置信。
这京城中,素来冷面冷情的雍亲王,如今对待贾环一个垂死之人,居然还能够雪中送炭,办事悉心妥帖……
这贾环,当真是好大的面子啊!
赖大心中不知怎地,就是一颤,若贾环真没了,那也就罢了,毕竟人死如灯灭。可若是贾环还活着……
但凭着患上了天花,还有四爷、十三爷、十四爷记挂着的份上,就算环三爷将来科举不成,没有秀才、举人的功名,可凭借着这几位爷的情面,想要有个体面的差事,那岂不是信手拈来的事儿?
可偏生如今府里头太太如此行事,别说是雪中送炭了,就差要把贾环推黄土堆里埋了……赖大晃了晃脑袋,只觉得是自己多虑了。
天花之下,安能完卵?
就算有,这泼天的富贵,也属于圣上那般的天潢贵胄。
区区一个贾环,怎配?
*
“咣当!”
正院中。
王夫人随手就将一件汝窑白瓷茶盏,摔掷在地面,只觉得心口火气噌噌上涌:
“你说那些东西……都是假的?!”
堂中的婆子,在王夫人灼人的目光下,只觉得脸上好似火烧,连带着额头都冒出豆大的汗珠,想起曾经周瑞家的下场,心中叫苦不迭:
“太太明鉴!奴婢拿去前门大街的古董铺子那儿问了。这事儿千真万确,做不得假!那后罩院里头的摆件,都是样子货,没一件是真的!”
如今婆子想起来,不免有些心惊。
这一水儿的赝品,摆明了是贾环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可怜太太殚精竭虑,最后也也不过如同水中捞月,落得一场空。
莫非……这读书好,有功名的人,这心眼当真如此多,简直跟筛子成了精似的?
沉默半晌后,就在那婆子以为这事儿就算是过去了,结果王夫人倏地放下手中的佛珠,来到婆子面前,淡声开口:
“当真不是你挪走了东西,以次充好吗?”
霎时间,那婆子的心,就像是掉到了冰窖里似的,透着彻骨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