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丫鬟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劲,便有些不解地抬头,看向王夫人和政老爷,总觉得他们二人的脸上,似乎有些不大高兴的模样。
倒是贾母,还以为小丫鬟不知事,说漏了什么,便忍不住又追问了一句:
“玉儿可是县试的案首?”
小丫鬟听见这话,只以为是自己恍惚了一瞬,这才听错了。
便是小丫鬟不读书,身居贾府后院也知晓宝二爷是个什么水平。
宝二爷往日不怎么读书,就算有所涉猎的,也不过是些浓词艳曲,虽说作起诗来,也像模像样,但真要把这些诗词放在科举中……便小丫鬟瞧了,也总觉得不像样。
这次宝二爷能考上县试童生,已经是万幸至极,怎地府里面的太太、贾母,都像是失心疯似的,觉得一个童生还不够,还要考个案首回来?
真当谁都是隔壁将军府的环三爷吗?
小丫鬟心中如此想着,嘴上便婉转回话,言语之间,大多都是宝二爷虽然不是案首,但能考上童生,却已经是光宗耀祖的意思。
谁知政老爷还没如何,王夫人听到这话,却满脸不敢相信,顾不得贾宝玉还在场,便对着小丫鬟,开始追问起来:
“怎么不能是案首?隔壁的贾环都能考上案首,怎地如今宝玉如此用功勤奋,却还比不上环哥儿?”
贾宝玉听到最后那半句话,身形一晃,脸色愈发苍白起来,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是万千话语梗在心头,最终只能讷讷不语。
贾母到底是疼自己的心肝玉儿,眼见贾宝玉脸色不好,当即就护着孙子,开口:
“谁知道这人的案首,是怎么来的?要按我说的,早早给学政、考官塞些银钱,哪里还用得着费这事儿?”
贾政闻言,就皱紧眉头,只是碍于贾母的身份地位,不敢出言反驳。
倒是贾宝玉,听到这话,心中却突然起了一个念头。
这次县试,他预先得了考题,可谁又知道,县试中的其它人有没有得到考题。
说不准,此次的案首,当真是如同老祖宗说得那样?
贾宝玉暗自思忖,好容易从荣禧堂中离开,他便又马不停蹄,前往临安伯府,想要拜谒伯府的幼子仲怀安。
*
仲怀安看着贾宝玉,听到他质问的话语,只觉得颇为好笑,看向贾宝玉的眼神中,也带上了几分意味不明:
“宝二弟,你这话就好笑了。旁人买卖不成,情谊还在,怎地落在你嘴里,这次考不上案首,反倒是成了我的错了?再者,买题之前,我什么时候许诺,说你拿走了考题,就一定能考上案首?”
“宝二弟,你扪心自问,反思一番,难不成……你自己就没有错吗?你我本就不是读书的料子,真以为能同你那个兄弟环三爷一般,头一次下场考试,便能够轻而易举地考取两个案首吗?”
贾宝玉听到这话,曾经那种熟悉的感觉,再度倾轧而来。
放在两年前,贾环对于贾宝玉而言,不过是不起眼的小角色,便是贾宝玉大声训斥,贾环也只能默默忍受。
不论是府内还是府外,只有旁人说贾环的不是,哪里会像是现在这样,见到贾宝玉,就要拿出贾环对比,且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贾宝玉不如贾环……
就连好不容易这次下场科考,贾宝玉本以为能够扬眉吐气,可是回过头来,却是父亲母亲失望的眼神。
哪怕老祖宗帮着宝玉说话,可是贾宝玉自己也不清楚,老祖宗那话中,是不是隐藏着对于这次县试结果的可惜……
为什么,为什么就不是案首呢?
一瞬间,气急攻心,贾宝玉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在彻底晕厥过去之前,贾宝玉仿佛还能够听到耳畔的惊呼之声。
*
贾府。
贾宝玉昏厥的消息传来,府里面顿时乱作一团。
这下子,便是贾政思及此时,心中也不免有些愧疚,想着到底不是人人都是环哥儿,先前对宝玉那般态度,倒底有他们这些长辈的几分不是。
说到底,今年能够考过县试,贾政也还算是满意了。
只是……
正在此时,给贾宝玉诊脉的府医,神色却带着几分古怪。
等到出来后,他斟酌再三,还是忍不住开口禀明贾宝玉晕厥的真相:
“宝二爷脉象沉迟无力,舌苔白滑,如今瞧着这症状,已经有些时日了。”
“怕是……阳虚。”
第148章 黛玉:表弟何时来信呢?
贾宝玉阳虚?
这个说法,从大夫口中说出,不止是贾政这个大男人,就连贾母这个老祖宗都愣住了。
以贾宝玉这个年纪,房里头只有夏金桂这个姨娘在,顶多再加上一个袭人,怎么会就闹到阳虚了呢?
贾母想着,也就这般问了,谁知道府医说起这事儿的时候,神色愈发一言难尽,额头更是冒出细密的汗珠,吞吐之下,好容易才憋出一句话来:
“瞧着宝二爷的模样,似乎用了许久的虎狼之药。这药对于寻常男子而言,或许还算不得什么,只是宝二爷在房事上……颇有些不节制,再加上长期疏忽,骤然气急,也就成了现在的局面。”
语罢,府医心中不免腹诽,这偌大的荣国公府,人人都长着一双招子,只是这招子怕不是都望着脑袋顶上。
府医瞧着宝二爷的模样,眼下青黑,脚步虚浮,脸色苍白,稍经风月之人,都能够察觉出一丝不妥来,可是这贾府里边的人,却各个只以为是贾宝玉读书太用功的缘故。
大夫心中摇头,想要说声作孽,到底是勋贵人家,就是和普通人家“不一般”,居然能闹出这般阴私来。
王夫人听到这话,登时就傻眼了。
她是千算万算都没有想到,自个儿肚子里掉下来的心肝肉,平日里当成眼珠子似的,如今却被人下虎狼之药,硬生生给“折腾”病了。
一瞬间,王夫人的脸色顿时就垮下来,没了往日里慈眉善目的好太太模样,反而带着几分冷厉:
“把袭人和夏金桂,都给我带过来。”
宝玉拢共也就这么两个女人,显然,此事不是袭人就是夏金桂。
王夫人此时吃了下药那人的心思都有了,此事……无论是谁做的,都没好果子吃。
*
王夫人的脾气,夏金桂又岂会不明白?
太太嘴上说着宝玉是府里面的混世魔王,可若不是老祖宗宠着,太太偏心眼着,就宝玉那个老鼠胆,哪里就能如此肆意张狂?
故而听到王夫人派人来传话的时候,夏金桂心中惊惧之际,居然两眼一翻,也顺势晕厥过去。
瞬间,又是一阵人仰马翻。
等到夏金桂再次醒来的时候,就看到身边丫鬟笑得满脸春风得意,其中宝蟾更是悦声道:
“姨奶奶如今也合该当心些,往后的日子,不好轻易动怒。要知道,姨奶奶的肚子里,可是揣着当今荣国公府的金孙孙,姨奶奶顾好自己,便是对得起老太太和太太……”
夏金桂闻言,先是怔神,随后就大喜过望,顾不得自己还有发晕,连忙直起上半身,对着床幔外,身形有些模糊的宝蟾道:
“当真?!”
宝蟾喜得跟什么似的,姨奶奶怀了一个,不仅是她们当奴婢的面上有光,更为要紧的是,姨奶奶这些日子不能侍候宝二爷,她们这些贴身丫鬟的机缘……可不就来了吗?
宝蟾眉飞色舞:
“姨奶奶,奴婢哪里敢拿这种大事同您顽笑?您啊,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安心养胎便是!”
外头的王夫人听到这话,再结合方才夏金桂几乎要喜极而泣的做派,哪里还不清楚,这下药之事定然是夏金桂做的。
只是如今夏金桂肚子里揣了一个宝玉的种,王夫人就算是恨得牙痒痒,也暂时做不了什么,有了这么一个孩子在,先前那下药之事,只能不了了之。
王夫人瞧着夏金桂,只觉得有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这贱蹄子的运气倒是好,早不怀,晚不怀,偏偏在这个时候怀上!
可是眼下,王夫人还有一桩要紧事要办……
宝玉如今伤了身,还躺在床上,也不知怎地,灌药也灌不进去,直到现在依旧睁不开眼睛,王夫人想到这里,居然也有天旋地转之感,仿佛头风又要发作了。
*
隔壁。
奉恩将军府。
赵姨娘听到宝玉通过县试的时候,第一个反应就是不可能。
她捏着手里的针线活,免不了跟贾环碎嘴子起来:
“我倒是不相信,就宝玉那个性子,还真能考取功名不成?往日里他一口一个禄蠹,一口一个国贼禄鬼,若不是老爷没听见,只怕又一顿打。”
贾环闻言,就放下手中的狼毫笔,微微抬头,看向赵姨娘,思索一阵:
“姨娘消息听了一半,我如今倒是听说,宝玉晕厥过去,至今还躺在床上,昏迷不醒。隔壁里里外外,请了不少大夫,便是连宫中的御医都请了,可偏偏就是醒不过来,也不知究竟是什么毛病。”
赵姨娘听闻,便又是欢欢喜喜,自顾自地笑出声来,半点都不加掩饰。
不过贾环倒是接受良好,如果赵姨娘不是如此,那姨娘便不是姨娘了,横竖贾环只管读自己的书,隔壁的事情……与他奉恩将军又有什么干系?
倒是现在还有一件最要紧的事情。
贾环从桌案后的架子上,拿出一个贴上封条的锦盒,微微撕开后,就能发觉,这锦盒内,赫然就是一枚同心结。
贾环见状,微微怔神,突然想到一句诗,缓缓吟出:
“腰中双绮带,梦为同心结。”
赵姨娘没听全,还以为是哪家倾慕环哥儿的闺秀所赠,眼神一亮,连忙追问出声:
“环哥儿,你这枚同心结可是京中哪家姑娘所赠?”
贾环摇头,蹙眉,似乎也带了几分不解:
“姨娘,这是江南扬州林府的林姐姐所赠……”
林姐姐?
林黛玉?
赵姨娘对着那同心结看了又看,有句话想说,但是总觉得……江南林府那边,应当不可能同环哥儿扯上甚么干系吧?
这表姐弟都还没见过面呢,哪来的互生情愫?
想来这同心结,也不过是小姑娘不知事,随手所赠。
赵姨娘想着,只是心中多少留了个念头,多看了几眼同心结。
*
而此时。
江南,扬州。
林如海府上。
林黛玉托着腮帮子,看向窗外,眉间笼着几分若有若无的轻愁,愈发显得蛾眉如黛,清丽脱俗。
眼见母亲推开门走来,她便连忙问道:
“妈,可是京城来信了?”
第149章 赠宝玉风月宝鉴
林黛玉话语才说出口,便觉得有些不对,等再度抬眸,看到母亲眼中的揶揄之色,不知怎地,心跳砰然,自耳根起,仿佛有一股热意上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