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榆树湾,分明是反迹明显啊!”
刘允中越是颠得七荤八素,就越是心中恼怒,骂得也就越凶。
离榆树湾越远,沿路的饥民状况越是凄惨。
还好,刘允中车队后面有护卫,旗甲鲜明。从京师出来的护卫,战斗力暂且不提,装点门面是很好用的,个个人高马大,火红色的鸳鸯战袄,对流贼威慑力十足。
饶是如此,许多流贼不肯走远,不远不近地跟着。
眼看着周围出没的流贼数量越来越多,渐渐开始蠢蠢欲动,刘允中终于没心情骂榆树湾,开始紧张起来。
就在这时,一支人马迎面而来,全都是骑兵,威压感十足。
杨鹤派遣来接应刘允中的人,到了。
……
崇祯三年冬,延绥镇中军大帐。
军帐中,几位军将甲胄明亮,气氛凝重。
杨鹤将手炉往案几上重重一顿,军事地图上细灰簌簌而落:“彦演啊,你可知陕西十室九空的惨状?正月里人相食的奏报,至今字字滴血。”
老总督裹着褪色的孔雀纹斗篷,帐外呼啸的北风卷起他鬓角白丝。
洪承畴,字彦演。
他霍然起身,玄色战裙扫过炭盆迸出几点火星:“督师莫要妇人之仁!今春收编的王左挂部,不过数月又反。您看”
洪承畴突然掀开帐帘,寒风中传来此起彼伏的哀嚎,二十具血淋淋的尸首倒吊在辕门。
“这便是我昨日斩的降卒,他们肠子里还塞着张家堡的婴孩!”
大帐里,众人呼吸似乎都为之一滞。
杜文焕愤怒:“这些已经是畜生!算不得人!洪大人杀得好!”
帐中炭火噼啪作响,杨鹤望着案头《贞观政要》的残卷,喉头滚动:“圣天子以仁德治天下...咳咳...”
剧烈咳嗽震得他胸前银鼠围领乱颤。
“若连归降者都要屠戮,与流寇何异?”
“仁德?”
洪承畴突然抓起茶碗摔得粉碎,青瓷片划破掌心竟浑然不觉。
“三年前澄城民变,正是您说的这些'饥民'活烹了张知县!他们啃着人骨攻破宜君时,督师在西安城读的什么圣贤书?”
旁边一个大将腾得站了起来:“大胆洪承畴!你要以下犯上吗?”
洪承畴猛地扭头,瞪着那人。
这大将,正是守备吴弘器。
杨鹤摆摆手:“吴守备坐下。既是军议,自然是畅所欲言,何来以下犯上之说?”
帐外脚步声急促,一名亲兵满身是雪扑进来:“报!神一魁侵犯保安,李老柴残部正在焚毁甘泉官仓!”
洪承畴手握刀柄,布满血丝的双眼满是杀气:“督师且安坐,待末将去碾碎这些豺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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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招降
杨鹤不做回应,只是淡淡地看着洪承畴。
洪承畴毫不畏缩,跟杨鹤对视着。
终于,老督师率先开口:“彦演啊,若让你去,你准备如何行事?”
洪承畴万历四十四年中的进士,乃是文官。
大明重文轻武。
文官统率武将,身份和地位都要高出许多。
杨鹤虽然是三边总督,理论上来讲,是洪承畴这个延绥巡抚的上官。
但洪承畴也敢据理力争。
而杨鹤,对洪承畴,也愿意以表字相称,以示亲近。
洪承畴:“甘泉官仓,怕是已经来不及救了,不若暂且置之不理。眼下心腹之患者,唯有神一魁。神一魁、神一元兄弟二人,啸聚造反,有星火燎原之势。若让他攻陷保安城,短短时间,怕又是十几万的大贼。末将愿领三千精骑,昼夜兼程,将其剿灭于保安城下。然后,挟大胜之势,汇合诸君,以泰山压顶之威剿灭李老柴。流贼老贼不可救药,当尽数诛之。”
年轻的将领伸手指着地图,声音铿锵有力,一张脸棱角分明。
杨鹤轻咳两声,羊皮大氅滑落肩头。
他没有直接回应洪承畴,而是反问一句:“彦演可知,上月绥德饥民剜观音土充腹。我麾下剿贼杀人抽刀时,土块混着人血从他们腹中往下掉?”
老督师声音颤抖。
他蘸了蘸冻硬的墨块,声音悲怆:“这些流贼,多半是活不下去的庄稼汉。”
洪承畴:“末将只知,这些流贼劫掠粮仓,攻破城池,破坏地方。若纵容他们为祸,三边就要易子而食!”
“王左挂受抚领了官凭,才几个月就反了。督师的抚局若破,陕西全境……”
“所以更要请杜总兵去。“杨鹤突然打断,枯瘦的手指指了指杜文焕,“杜总兵久在陇亩之间,最知流民心思。”
帐外马嘶声起,一阵风吹起帐帘。
可见杜字旗在冷风中翻卷如血,三百铁骑正踏碎满地风沙。
杜文焕起身,甲叶碰撞,双手抱拳:“谨遵督师之令。”
杨鹤声音恳切:“神一魁生性不坏,并非真心反叛朝廷,着实是活不下去,不反就得饿死。神一魁的女婿孙继业,心向朝廷。杜总兵此去,万不可莽撞行事,不可杀戮过重,百姓死伤过多,损伤的是我大明元气。汝可通过孙继业,将其招安。此事若能成,杜总兵有功于百姓,有功于社稷。”
“督师这是养虎为患。”洪承畴的声音比帐外冷风更冷,“流贼即使招安,也不过是一时之计。你这样下去,待流贼成了气候……”
他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飘渺唢呐声,听曲调,竟是《朝天子》。
杨鹤剧烈咳嗽起来,用帕子捂嘴,眼角余光扫到帕子染上暗红。
杨鹤不动声色,将帕子收起。
他抬头看向帐外:“你听。这是左挂子遗部。他们还在唱朝廷的曲。左挂子虽降而复叛,但他手下流贼,心,是向着朝廷的。”
老总督摩挲着案头一卷黄绫敕书:“我手握大权,掌印信,能调兵,能放粮,偏偏斩不了人心。”
洪承畴不甘:“督师……”
杨鹤抬手:“好了。此事已定。不必再争执。”
洪承畴重重叹一口气,一脸愤怒,转身出了大帐。
吴弘器:“督师,洪承畴飞扬跋扈,目无尊上,不严惩不足以正军心。”
杨鹤眸子明灭不定,手抚着一方砚台。
砚台下压着的一封密折露出一角,隐约可见“洪某嗜杀过甚”的弹劾字样。
他语气深沉:“本官自有定论。”
杨鹤轻咳一声:“刘老公到了哪里了?”
吴弘器:“已经迎入州城。李老柴残部,正在围攻甘泉,北上之路断绝。刘老公一行,暂时滞留城中。”
杨鹤:“杜总兵此行,除了招抚神一魁及李老柴残部之外,另要确保刘老公安全。刘老公乃是领了皇命,来监察陕西军政的。如若刘老公出了事,你我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届时,皇上和内阁一怒,你我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杜文焕拱手躬身:“卑下领命。请督师放心,卑下这就亲领三百铁骑,先去甘泉,破了李老柴残部,解了甘泉粮仓之围。”
“甘泉位于州北。李老柴残部既破,州至延安府一路畅通,刘老公自可随意行走,安全无虞。”
“然后,卑下再赶往保安城。届时,神一魁外无援兵,他知道事不可为。卑下再祭出招安大旗,神一魁只要不是一心求死,定然会愿意招安。”
“此局,定然顺势而解。”
他的作战计划,跟洪承畴正好相反。
杨鹤连连点头:“好。好。好。杜总兵此举,才是万全之道。最好是能兵不血刃,招降李老柴残部,以及神一魁。为了陕西保留元气,为我大明保留元气。”
杜文焕:“卑下定尽全力。”
杨鹤抬头向亲兵:“把孙继业唤进来。”
亲兵领命而去。
片刻时间,带了一个汉子来。
那汉子拱手向杨鹤行礼:“草民孙继业,见过大人。”
杨鹤:“孙继业,此次你随杜总兵去。若能劝你丈人神一魁回头,接受招安,本官可以给你们划分一块田地,让你们在当地屯田。此事成后,算你一件大功,少不了你一个千总之位。”
孙继业一喜:“多谢大人。”
杨鹤摆摆手:“去吧。”
杜文焕领了将令,带着孙继业,出得大帐,一声令下,三百铁骑如同一阵疾风一般,奔驰出营,朝着甘泉方向而去。
……
甘泉粮仓。
一个个谷仓里,堆满了粮食。
李老柴和心腹手下,都是身穿鸳鸯战袄。
他们大半,是从官兵那边投靠过来的,也有杀了官兵,抢来的鸳鸯战袄。
流寇老贼的装备,并不比精锐官兵差。
在李老柴前面,仓官跪在地下,浑身瑟瑟发抖。
杜文焕终究是没有赶得及,甘泉粮仓,被李老柴给攻破了。
李老柴看着一仓仓堆积如山一样的粮食,眼中闪烁着兴奋地光芒。
他手握刀柄,往前踏了一步,居高临下,俯瞰着仓官,威压十足:“你是仓官,甘泉粮仓失手,你罪责难逃。即便你事后认罪,也少不了一个斩首,全家都要受牵累。不如你投了我们。”
“我们义军中,多得是官兵,都是不愿再受朝廷压榨,才揭竿而起的。”
他身后一个身形威武的将领眼睛一瞪,抽出长刀:“朝廷克扣拖欠我们的粮饷,不拿我们当人!你何必还要给朝廷卖命?而今天下大乱,正是有所作为的时候。你若投了我们,还有条活路,如果敢犹豫,一刀剁了你!”
那仓官跪在地上,涕泪俱下。
他知道朝廷克扣士卒钱粮。
但这跟他没关系啊。
他是仓官。
肥得流油的差事。
可李老柴说得对,官仓被攻破,他这个仓官,罪责难逃。
事后,他绝对少不了一个斩首的下场。
他的家人,男的十之八九是发配边疆,女的则是会被充作官妓。
他根本就没有其他选择,唯有投靠流贼,跟着流贼起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