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以前历朝历代收粮食相比,白银更便于运输。
虽然白银熔炼等,也会出现火耗,但比粮食的损耗,要小得多。
这对于朝廷来说,是大好事,方便了朝廷。
但对于老百姓来说,却不是这样了。
农业社会,百姓主要都是农民。
以前老百姓产粮,只要自家的粮食交给衙门就行了。
虽然在交粮的过程中,会受到小吏刁难,比如大斗小斗,或者你交的满斗粮食,到了跟前,小吏一脚踹在斗上,撒出许多粮食,那斗就不满了。百姓往往要额外多交一些。
但小吏的盘剥,总是难免的。
一条鞭法实行之后,衙门不收粮食了,要收白银。
老百姓手里,哪来的白银?
他们只能先把手里的粮,换成白银,再用白银去给衙门交税。
百姓贫苦,手里没有余粮,都是粮收之后,立刻换白银,急着去交税。
商人往往借机抬高银价,压低粮价。
百姓平白,又多受一层盘剥。
要论危害之大,这还是其次。
因为明朝后期海外白银流入减少,再加上大量白银囤积在士绅巨商手中,导致市面上缺少白银。
南方因为有海外白银流入的补充,还稍微好一些。
崇祯年间,在北方,山东等地表现得尤其明显。
市面上几乎找不到白银。
这就导致,老百姓手里有粮,但是,换不到白银,交不了税。
衙门则是咬定了,只收白银,不要粮。交不上白银来,就按照抗税论罪……
这对于老百姓来说,几乎是无解的,真正是官逼民反。
身处这个时代,老实人引颈就戮,胆大者揭竿而起。
这个小摊老板,家中有地,又有这门手艺,农闲时来城里做做小吃,卖一卖,赚些钱。
小摊小贩,自然不指望收到银子。收了铜钱,换银子时还要再受一次盘剥。
小摊老板:“小摊本就薄利,哪里经得住盘剥?若有钞票,那些商人最近却都喜欢收。”
小摊老板没说,那些商人不仅喜欢收钞票,而且,还会多给一些赚头。
收铜钱,要赔一些;收钞票,要赚一些。
这一里一外,相差却是不少。
王谦据实以告,他们手中的钞票,早就已经被换光了。
小摊老板刚有些失落,却见朱存机直接丢过去一块碎银子,不用找零。
然后,一众人在小摊老板不知所措的表情中,洒然离去。
朱存机唏嘘:“没想到,榆树湾以一隅偏夷之地,竟然能发行纸钞,且如此受百姓欢迎。”
他突然想到什么,眉毛一挑:“难道说,近年来市面上白银日减少,不足用,百姓深受其苦,纸钞因此反倒受欢迎?”
朱存机心跳加速。
连小小榆树湾,发行纸钞都如此受欢迎。
那如果是朝廷发行纸钞呢?
莫不是,现在百姓盼纸钞,犹如久旱盼甘露一般?
不过,朱存机很快就摇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
纸钞发行,靠的是信誉。有宝钞的例子在前,朝廷信誉,已经扫地。
朝廷即使发行,怕也未必有人肯收。
毕竟,如秦王府这样,府中现在还收藏有不少旧宝钞的人家,也不在少数。
……
从汾州出发。
昨晚整夜通宵,两辆汽车上,众人安静了许多。
一个两个,都靠在座椅上,呼呼大睡。
队伍沿着官道,一路北上。
沿途可以看到,有许多饥民成群结队,往庆阳府方向走。
沿途多有人唱《太白歌》。
无论是朱存机,还是余高远等,都装作没有听到,视若无睹。
民愤不可违。
这些饥民,都已经无路可走,且数量太过庞大。
他们就犹如荒野中的干草一般,一个星火就可能形成燎原之势。
三边总督杨鹤奉皇命前来,调动几路兵马,都解决不了的问题,朱存机和余高远当然不敢去沾染。
过冉店,前面眼看着进入庆阳府界。
前面出现一个火路墩。
墩堡上,有旗子迎风招展。
渐渐看清,那是一面两色旗。
火路墩前,人潮涌动,伴随着阵阵兴奋的呼喊声。
路上饥民见状,纷纷加快步子。
朱存机,也是激灵起来,坐在副驾驶,打起精神,用心看着。
距离越来越近。
可以看到,路边那个火路墩,经过层层加固,火路墩上,有几个士兵站岗,往下俯瞰着。
朱存机看到,墩堡上,有一支跟阿卡步枪有些相似的大铳,用三脚架支撑着,黑洞洞的铳口,对准路口方向。
朱存机不认识,那是一架KPV重机枪。
赵清玄又订购了一批KPV重机枪投送过来。
现在,榆树湾各重要路口,都配备有KPV重机枪。
最南边的这个据点,是最新推进过来的。
如今榆树湾的势力范围,已经涵盖整个庆阳府,整个宁夏镇,以及延安府洛水以西的部分。
这个火路墩,位于庆阳府和西安府交界处。
防卫团直接在这里安排了新编制一个排的人马驻防。
“乡亲们,这里是榆树湾,也是你们的家,欢迎你们回家。”
“为了守护我们共同的家园,请大家一定要遵守纪律。”
“在这里领两个煮土豆,喝一碗热水,补充一下体力。然后,往前面走两里地,就是咱们的收容所了。”
“再次强调一遍,请大家一定要守规矩。进入榆树湾之后,不要随便离开官道,先到收容所,会给你们发衣服,隔离之后,会给你们安排工作。”
“沿路有我们的民团战士和警察巡逻,对于不守规矩的,试图破坏我们共同家园的人,轻则拘留,重则当场击毙。”
路边有一排木桩子。
最边上的木桩子上,绑着一圈高音大喇叭。
这一遍遍重复的喊话声,正是从高音大喇叭里发出的。
路边,摆放着一张张木桌。
木桌上,堆着一盆盆煮熟的土豆。
一个个穿着赤黄两色马甲的人,正在忙着发土豆。
“每人两个土豆,拿了立刻就吃,不用省着,晚饭还有。”
“领了土豆和热水的,继续往前走。走两里地,那里是正式的收容所。”
这些穿着马甲的人,脸上都带着笑容,没有高高在上的优越感,更加没有一丝不耐烦。
朱存机见过赈灾赊粥的场面,一般都十分混乱。
那些赊粥的人,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压根不拿领粥的灾民当人看。
哪有榆树湾这些人,如此亲切,如此接地气。
当然,如果因此以为榆树湾人好欺负,那就大错特错了。
除了这些身穿两色马甲的工作人员之外,还有一名名身穿绿色制服,脖子上挂着铁哨子的警察,在负责维持秩序。
他们手里拎着木棍,腰里挎着燧发手枪,口中大声吆喝着:
“排队!”
“所有人都排队!不排队的,没吃的!”
“领了土豆的,不准走回头路,继续往前走,两里地之外,有收容所。”
“……”
他们声音威严,看到不听话的,伴随着话音,手里的木棍就落下去了。
那棍子两尺多长,一棍子下去,打得人嗷嗷叫。
两辆汽车在路边停下。
立刻有人迎过来,笑着朝车里打招呼:
“王记者,你们这次去西安,收获不小吧?”
“王记者,回去后跟婉儿姑娘说说,在我们这儿安装一面玄天鉴吧?自从南哨所挪到这边以后,我们都看不上玄天鉴了。”
“是啊。《西游记》本来我一集没落,每天都看着呢。最后几集没看上……急死我了。”
“……”
那些人,跟王谦都很熟悉的样子。
朱存机透过车窗,往外看了一眼。
他看到路边一块大石头,上面朱红色的大字,写着“南哨所检查站”几个大字。
王谦笑着回应:“好的。我会把大家的请求,转告给婉儿姑娘的。相信婉儿姑娘一定会尽力解决,如果可以的话,肯定会给你们安装一面玄天鉴。”
“谢谢王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