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离开榆树湾之后,最怀念的,就是席梦思床垫。
在中部城,他住在知县家,那硬板床,无论如何也睡不习惯。
前台经理闻言一笑:“这位同志一看就是去过榆树湾的。不错,咱们这床垫,都是从榆树湾拉过来的,是玄清公赐下的席梦思。席梦思,让您每一天都变得安逸。”
刘允中哈哈一笑:“咱家的确去过榆树湾,还住了一段时间呢。你这里是不错,但是,跟榆树湾的酒店,还没法比。尤其是没有地暖,真是一大遗憾。”
冬天,就要在地暖房里,才最舒服。
前台经理:“我们这是临时客房。那边是正式客房,刚开始动工。不过,我们榆树湾搞基建速度很快,《今日新闻》上说了,我们这是‘榆树湾速度’。明年春天你们要是有时间再来,说不定就能住上新客房了。”
刘允中顺着前台经理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的是一片繁忙的工地。
刘允中叹一口气:“明年春天,也不知道咱家,能不能赶得上呢。”
明年春天,他怕不是已经回京了吧?
原本,刘允中是很盼着回京交差呢。
这次出来走一圈,积累一些资历,回京就能争一争了。
刘允中现在已经是崇祯爷身边最受宠的大太监之一。
司礼监秉笔太监,未必他就当不了。
刘允中一直以来,都野心勃勃。
但这次榆树湾之行之后,刘允中的心思,突然就淡了。
即便争成了,在宫中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秉笔太监,又能如何?
尊贵如魏忠贤,还不是落得上吊自杀的下场。
死后还落得一身恶名。
这才几年时间,小说、戏本之中,多有鞭挞魏忠贤的。
魏忠贤,已经臭名远扬,人人皆知他误国误民,荼毒天下。
想当年,九千岁是何等风光?
只可怜如今落得这般下场。
刘允中是当事人,他经历过魏忠贤专权的时代,其中的桩桩件件,他是清清楚楚。
魏忠贤的确专权,跟熹宗乳母客氏交好,在朝中结党营私,把持朝政,这些都有。
甚至也有卖官鬻爵。
但要说魏忠贤荼毒生民,败坏朝政,祸乱天下……
刘允中,还真不这样觉得。
这大明的天下,早就江河日下了,如何能是魏忠贤一人败坏的?
而且,魏忠贤死后,似乎朝政也没见好。
最初那一年,朝中衮衮诸公都对崇祯爷赞不绝口,夸为圣君,似乎魏忠贤一死,余党被扫清之后,就是众正盈朝。
但“众正盈朝”这两年,也没见朝政如何好转啊。
天下败坏的,反倒更快了。
刘允中跟在皇爷身边,眼睁睁看着国库日空,内帑也是一日少过一日。
皇爷日日都为钱发愁。
边军粮饷,各地卫所兵粮饷,朝廷官员粮饷,赈灾粮饷……
处处需要钱粮。
朝廷的税赋,却是越收越少。
皇爷只能听从众臣的意见,不断加征各种税赋。
加征的项目越来越多,可真正收上来的钱粮,却是越来越少。
皇爷也是恼火,经常大骂,只觉众臣太过无能。
崇祯爷自认问心无愧,历代先祖,没有如他这般勤政的。奈何他身边没有几个能臣,朝政都被大臣给误了。
刘允中也是觉得纳闷。
扪心自问,皇爷的确勤政。
衮衮诸公也都评价,皇爷是中兴之君,是大明少有的圣君。
朝堂之中,也的确是众正盈朝。内阁和各部掌权的,都是有名望的名臣。
偏偏朝廷的局势,却是一日不如一日。
这是为何?
刘允中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偶尔会冒出一个念头,觉得这圣君在上,众正盈朝,似乎还不如当初魏阉得势时了。
刘允中这两年听皇爷和百官议事,一旦涉及到加征税银,最后商量的结果,都是“暂且苦一苦百姓”。
当初九千岁得势时,虽也加征钱粮,但很少向百姓伸手。
九千岁最擅长的,是收商税和矿税……
刘允中激灵灵打了个哆嗦,不敢再多想了。
第272章 因为榆树湾来了
刘允中不算是有政治眼光的。
但他跟在皇爷身边,见的多了,时常也会冒出一些念头来。
自从魏阉逆党被铲除之后,天下欢腾。
老百姓提起魏阉来,无不咬牙切齿。
可刘允中看到的事实是,没了魏阉,商税和矿税能收上来的数额,迅速锐减。
只要谁谈到商税、矿税之事,朝中衮衮诸公立刻就会一致口诛笔伐,斥责其不该怂恿圣君,不该让皇上与民争利。
不与民争利。
这简直就是圣人之言,谁也无法反驳。
就连崇祯帝,也只是偶尔在后宫时,哀叹一番。
可矿税,商税,收的是江南士绅的钱啊。
高居庙堂的衮衮诸公,家中大多在江南有产业。
说白了,收的就是他们的钱。
矿税和商税收不上来,就只能增田赋。
朝中诸公,这时候就变得通情达理了,纷纷表示,为了天下,可以暂且苦一苦百姓。
刘允中以前对这些事,只是朦朦胧胧,有些想法。
近来在榆树湾,看《今日新闻》看得多了,突然变得通透了。
只觉魏忠贤虽然可恶,但做的许多事,其实对皇爷是好的。
比如收上来的矿税和商税,都是从士绅手中收上来的。
士绅有钱,多交点税,也不至于伤筋动骨。
不就应该这样吗?
老百姓没钱,遭遇天灾,本就已经活不下去了,朝廷还要加征粮税……那不是官逼民反吗?
只可惜,朝中衮衮诸公都是士绅,他们不会为老百姓说话。
皇爷也看不清这些。
可怜魏公公,一朝身死,皇爷还下令将其肢解,悬头于河间府。
跟魏公公有关联的人,更是被诛除殆尽。
虽然人人都说,魏阉是自作孽,是自绝于天下。
但刘允中等人暗地里,也难免兔死狐悲,有些心寒。
崇祯爷,薄情寡义啊。
后来如袁崇焕的遭遇,也都说明了这一点。
刘允中往上争的心思,也就没那么浓了。
伴君如伴虎。
遇到一个喜怒无常,薄情寡义的君主,就更是如此了。
这位崇祯爷,一向不喜欢他们太监。
崇祯爷杀一个大臣,或许还得需要诸多理由,若是要杀他们太监,只需要一个不高兴就够了。
朝中诸公,不但不会因此群起谏言,恐怕还只会更加高兴。
他们太监,是皇帝身边的人,在外人看来,他们是皇帝的走狗,是皇帝的眼睛和舌头。
那些文官,一向看不起他们,恨不得他们都去死才好。
他们可以依靠的,唯有皇爷。
崇祯爷的做法,让人心寒。
崇祯爷又是那么年轻,身体也很好,不知道要在位多久呢。
这还有什么盼头?
即使成了秉笔太监,也是担惊受怕。
以前没有其他选择,自然不做他想。
人生只有那一条路。
现在,见识了榆树湾的花花世界,对比之下,回宫争秉笔太监,也没有那么大的诱惑力了。
没见就连徐光启,徐尚书,眼瞅着要入阁的人,也弃官不做,来了榆树湾吗?
内阁,那可是真正的位高权重,天下中枢啊。
徐光启,虽说是被朝廷免职。
但刘允中知道其中内情,其实是这位爷一直负气上书,似乎是有意如此的。
还有那安化知县荀虞夔,也挂印而去,投奔了榆树湾。
庆阳府许多百户旗官,投奔榆树湾的可不在少数。
刘允中动了留在榆树湾的念头,但对于宫里的职位,又有些不舍。
毕竟,他为了进宫,是付出了很大代价的,把男人的尊严都给了。
“不如先运作一下,来陕西做个监军,我就有十足的借口,可以生活在榆树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