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拿出一张表格来,放到两人面前的桌子上:“签个字,就可以领走了。”
许冠生两人低头,只见那张表格上,每行最左边一列,都是人名;后面每一列,则是写着棉衣、棉裤、棉鞋、棉袜、棉被……每一种物资后面,各自有一个空格。
表格的样式,做得非常精细。
许冠生和张鹏惊讶地发现,他们两人的名字,竟然被列在最后两列,是用中性笔写的,似乎是新添加上去的。
许冠生咋舌:“我们刚刚在报名处填表,写下自己的姓名,这里就已经添加上了……榆树湾办事雷厉风行,真是让人佩服!”
他们填下自己的名字,抱着那厚厚的,暖暖的一摞衣物,依旧有些不敢相信:“这些衣物,都是我们的了?”
李健:“都是你们的了。跟我来澡堂,洗个澡,换上衣服。你们要是愿意从今天开始上班,就从今天开始给你们算工钱;你们要是想回家安排一下,那就明天再来,从明天开始给你们算工钱。”
张鹏:“我不用回去,从今天开始上班就行。许兄,你要不要回家跟嫂夫人说一下?”
许冠生稍微思索一下,摇了摇头:“我们家那婆娘,只要给他带回钱粮,他是定然不会多说什么的。我也从今天开始上班吧。”
两人当场决定。
城外有依城而建的民房,是没钱在城内安居的人,只能住在城外。
榆树湾租下一批房屋,有当做住房的,有改造成浴室的,屋门口挂着木牌子,用毛笔写着“浴室”二字。
大院里,铁锅架起。
有招募来的民壮,挑着扁担,从城门口的水井里挑来一担担井水,在铁锅里烧开了,再挑进浴室,倒进一个个大木桶里。
那些民壮,都是在澄城县城里招募的,现在都穿着灰色棉衣,干劲儿十足。
他们有人干得满身大汗,甚至把棉衣敞开了,露着怀……
他们说说笑笑,十分畅快。
前几天,他们还又冻又饿,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明天。
现在,吃饱穿暖,只需要卖把子力气就行……
谁肯不卖力?
谁敢不卖力?
他们只求这样的活,一直有才好。
浴室的屋门上,挂着厚厚的棉门帘;窗户上,用棉被和榆树湾特有的一种奇物,叫做塑料布的,捂得严严实实。
掀开门帘,一股热气迎面而来,雾气腾腾。
已经有人在屋中洗浴,说说笑笑,吵吵闹闹,有人喊着让赶紧放下门帘。
许冠生和张鹏进门一眼就注意到,屋顶一盏灯,十分明亮,但不见火苗,且只有拳头大小,眼睛直视,十分刺眼。
李健:“这是我们榆树湾的奇物,叫做明珠琉璃灯的,可以借来日光,将黑暗映照明亮,在晚上更是实用。”
许冠生两人,自然又是一番赞叹。
只是,自从出城以来,他们各种奇物见多了,从大铁车,到自行车,再到扩音器大喇叭……
现在看这明珠琉璃灯,虽然震惊,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两人的目光,很快从头顶明珠琉璃灯,挪到房间里,他们的脸色,顿时一变。
这是里外两个房间,每个房间里,都放着三个大桶。
有人正在木桶里洗浴。
许冠生:“李同志,我……我们要在这里……这里沐浴?”
李健点头:“是啊。”
张鹏:“这如何能行?这么多人一起沐浴,当众被人观看……我辈乃是读书人,岂不是太有辱斯文!”
李健不笑了:“两位,在榆树湾,且不说人人读书,大家都是读书人。即便不读书的,也不会低人一等。玄清公他老人家说了,人人平等。”
“现在,我们条件有限,不可能提供单间浴室。在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内,公共浴室都是最常用的。”
“想要在榆树湾做事,必须勤洗澡。只有勤洗澡,定时喷杀虫剂,才能彻底灭杀跳蚤虱子,才能真正阻断瘟疫。两位如果接受不了,可以交还物资,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许冠生和张鹏脸上都是一阵羞红。
他们没想到,就因为这一句抱怨,刚才一直笑眯眯,态度很好的李健,竟然会突然如此严厉起来。
他们两人本就不是能言善辩的,被李健这一番严厉告诫,竟然不知道如何反驳。
李健:“两位,记住了,在我榆树湾,人人平等,我大明子民,尽是炎黄子孙,没有谁是低人一等的。两位唯有认同此理念,我们才是志同道合的同志,两位才能真正融入榆树湾。”
说完,李健不再嗦,转身出去。
许冠生两人一阵尴尬。
张鹏:“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
他只觉李健的话有辱斯文,但一时间,又想不出词来辩驳。
许冠生:“张兄慎言。人在矮檐下,不妨暂且低一低头。只当是为了这几件棉物,还有那十两银子,为了让家里过一个肥年。”
张鹏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
的确,这寒冬腊月的,他真是吃够了苦。
挨冻的感觉,太难受了。
现在抱着这么多棉物,哪怕还没穿在身上,只是抱着,都感觉浑身暖暖的。
如果东西还没发到手,他凭着一身臭书生的硬骨头,说不定还真能拂袖而去,继续回家钻被窝躺着去。
但现在,东西发到手,就这样抱着……
从来没有得到过,和得到之后再失去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张鹏手摸着这些棉物柔软的感觉,真的舍不得松手。
还好,这时候里屋有人出来,洗干净了,换上了新衣,说说笑笑。
有干活的青壮进来,把脏水挑走,换了新水。
许冠生两人赶紧进去。
里屋里,只有他们两个,倒是可以坦诚相对。
两人泡进大桶里,雾气腾腾中,相视一笑。
自从入秋以来,两人都没有再洗过澡。
这次泡个澡,洗去一身污垢,浑身清爽。
洗完之后,穿上新发的棉衣棉裤,只觉浑身暖烘烘的,前所未有地舒坦。
陈鹏皱眉:“怎么是短衣?”
许冠生:“我看了,都是短衣。不过,咱们还有一件棉大衣,算是长袍。”
他们除了棉衣棉裤之外,还有一件灰色的棉大衣。
款式跟他们贯穿的长袍,有些区别,但也能算是长袍。
陈鹏点点头,勉强接受了。
他是读书人,必须得穿长衫。
陈鹏寒窗苦读十几年,半生心血,都用在读书上了。
这是他最值得骄傲的事情,也是他唯一的尊严坐在。
不管他穿得再破烂,那也是长袍,出门只要看到其他人穿短衣,他就有发自内心的优越感。
他们穿好衣服,旧衣服本想带走,但有工作人员来回收,说要拿走焚烧,防止传染疫病。
许冠生两人自是不舍,且他们心中,可不觉得自己的衣服会传染疫病。
但榆树湾有榆树湾的规矩,他们也只能将旧衣服交出,依依不舍。
从浴室出来,寒风吹来,有棉衣御寒,不再觉得寒风刺骨。
张鹏终于不再打哆嗦了。
时间已经到了中午。
榆树湾管每天三顿饭。
午饭是玉蜀黍窝窝头,每人发三个。
说是怕饿久了,吃得太撑,撑坏了。三天之后,就可以敞开了吃了。
另外有大米粥,熬得浓稠,每人一碗。
根本就不需要菜,每个人都是狼吞虎咽,吃得香甜。
吃完饭,有穿着赤黄两色马甲的人过来,拿着册子,登记了许冠生和张鹏的姓名、家庭住址。
安家费,每人二两银子。
可以选择当场领取,也可以选择让骑兵给送到家里去。
张鹏自然是选择当场领取。
两枚银元,每枚重一两,银子成色十足。
张鹏肚里饱饱的,甚至有点撑的感觉;身上穿着厚厚的棉衣,脚上穿着千层底布鞋;手里拿着两枚银元……
真是前所未有地踏实。
许冠生则是选择让骑兵把银元送回家。
如此出风头的机会,当然不能浪费。
而且,他也有心震慑一下他家那个悍婆娘……让那个婆娘看一看,他许冠生,可是可以让一名威武的骑兵,亲自登门给送银子的。
下午,两人开始工作。
李健带着他们两人,随行的,还有一匹驮马,拉着一车粮食,四个青壮负责搬运货物。
他们挨家挨户,去送物资。
李良才早就从县衙借来了户籍册,按照户籍册,分发粮食,每人两斤。
如果有新出生,没来得及登记的儿童,也按人头给粮食。
李健不辞辛苦,每一份粮食,都是亲自交到百姓的手里,同时叮嘱一句:
“这是榆树湾良善士绅,不忍看大家饥荒年挨饿,筹钱赈灾,给大家发的粮食,每人二斤。”
“如果不够吃,可以去城西,找榆树湾,去做工。不分男女,只要守榆树湾定下的规矩,都可以去做工。做工有饭吃,做工有钱挣。”
领了粮食的百姓,自然是欢天喜地,感恩戴德。
许冠生和张鹏负责记录花名册,领了粮食的百姓,对他二人也是千恩万谢。
初时,两人手足无措,渐渐习惯了之后,也淡定起来了。
但心中的喜悦,却是丝毫未减。
他们两个穷书生,连半个秀才也没考中过,没有功名,平日里,受尽了奚落。
今日,人人对他们笑脸相迎,人人对他们恭敬有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