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那两个健谈的还在互相争论着。
第二个开口的人继续道：“如今形势不一样了。咱们榆树湾过去半年，收拢了太多流民。照此发展下去，这崇祯四年，咱们榆树湾差不多能控制整个陕西。到时候，百姓都有房子住，有衣服穿，有吃的……谁还愿意做流贼？谁还愿意造反？”
“那些流贼之所以剿之不尽，不是他们能打，而是因为他们败了之后，能随时招揽更多流民，能重新揭竿而起。从现在开始，他们不行了。没了流民，他们一旦败了，就是真的败了。”
“你看着吧，从今年开始，杨鹤肯定会接连大胜。他一封封捷报递到朝廷去，说话也有底气。朝廷十之八九，会调拨钱粮，支持他‘以抚为主’的政策，让他彻底平定流贼。”
“杨鹤有了钱粮之后，就能调动各路兵马，一举将流贼残部彻底消灭。如果不出意外，今年整个陕西境内的流贼，将或降或灭。咱们陕西啊，要恢复天下太平喽。”
周围众人听着，纷纷点头，嗡声议论着，大多是深表赞同。
第一个开口的听着，有些急了：“就算你说的是对的，这怎么能算杨鹤‘以抚为主’的策略成功了呢？这明明是咱们榆树湾的功劳啊。”
第二个开口的道：“依据事实来说，的确是咱们榆树湾的功劳。所以我才说，因为咱们榆树湾的缘故，杨鹤‘以抚为主’的策略会成功。”
“杨鹤此人，有了这大功，定然会受到皇上和内阁的赞扬和认可。等他回朝之后，凭这份功劳，即使不能入阁，也会加兵部尚书职，入主兵部。”
“然后，会去辽东对付建奴……理论上来讲，这是入阁的一个步骤，但杨鹤是二把刀，在陕西他是走了狗屎运，遇上咱们榆树湾，侥幸剿灭流贼。到了辽东，他可就没这么幸运了。十之八九，他会败于建奴之手，一世英名尽毁。”
“以崇祯老儿刻薄寡恩的性格，最后杨鹤定然会以惨淡收场，性命都难保。”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
第一个开口的人，打心眼里已经认同了。
但是，现在外面人多，他只能硬着头皮道：“你这么说不对。杨鹤哪里能平定得了陕西？最后不是还有咱们榆树湾吗？杨鹤用什么手段对付咱们榆树湾？他敢围剿咱们吗？咱们防卫团随便拉出一镇兵马，就能灭了他手下那些游兵散勇。”
第二个开口的人哈哈一笑：“你这说的，就不对了。杨鹤根本不需要对付咱们榆树湾。咱们榆树湾可不是流贼。恰恰相反，咱们榆树湾是帮着朝廷对付流贼的，咱们都是良善士绅啊。”
周围众人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在这笑声中，第一个开口的败下阵来，脸上带着惭色，笑着摆摆手，不再争论了。
李自成听得心中大呼过瘾，只觉越发震撼。
李自成是知道天下大势的。
他听这两人辩驳，每个说的都非常在理。
尤其第二个开口的那人，简直就是字字金句。
以前，李自成对杨鹤“以抚为主”的剿贼策略，也是感到不齿的。
杨鹤要“以抚为主”……问题是你拿什么来抚？
李自成造反起家，最擅长鼓动流民。
他也最知道，流民缺什么。
但凡朝廷能给流民们分一块田，让流民们能吃上饭……不需要吃饱，只需要饿不死，很快就能没了流民。
天下这些义军，甚至可以不剿自散。
相反，若是没有钱粮，想要招抚各路义军，本身就是个笑话。
李自成身为流贼头子，简直再清楚不过了。
左挂子就是前车之鉴。
如今天下局势愈发糜烂，怕是连安抚降贼的田地，都没有了。
被招抚之后没有活路，不反等死吗？
现在听那人侃侃而谈，讲榆树湾的崛起对“以抚为主”策略的影响，以及如何使得“以抚为主”的策略成功……真的头头是道。
“这样看来，杨鹤‘以抚为主’的策略的确要成功了。只需今年一年，怕是陕西境内的流贼，就会被剿清，陕西一省将天朗气清。”
“做流贼没有前途啊。”
李自成第一次生出了如此感慨。
这让他十分沮丧。
自从崇祯老儿裁汰驿站，他失去了驿卒的差事之后，就开始朝不保夕。
后来被迫起事，李自成的全部心血，都倾注在义军队伍上，屡败屡战。
现在突然告诉他，做流贼没前途……
他这两年的努力，全都付诸流水了。
李自成心里空落落的。
关键是，他以后该做什么？
有绿衣警察，来押着他们回住处。
从那一排饭店门口路过的时候，只见落地琉璃窗干净明亮。
透过琉璃窗，能够看到饭店里坐满了人，大家都围着火炉，火炉上放着铜锅。
桌上放着一盘盘的肉、菜。
食客架起肉片，在铜锅里涮一涮，再夹出来，蘸上调料，放进嘴巴里，吃得满嘴流油……
肉咽下去，又端起桌上的琉璃酒杯。
琉璃酒杯杯身透明，可以看到里面黄色如同琥珀一般的佳酿，上面一层泡沫。
仰头咕嘟嘟喝下去，大呼痛快。
李自成等一众人，脚步都迈不动了。
榆树湾的人，日子过得也太好了吧？
晚上不睡觉，竟然在饭店里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不要说普通俘虏了，就算是李自成、赶山子这样的，做流贼至今，其实也没想着要推翻大明，把崇祯老儿从皇位上揪下来……
能如此三五好友聚在一起，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已经不知道是多少人的梦想了。
赶山子忍不住开口问旁边绿衣警察：“军爷，这里面，都是榆树湾普通老百姓吗？”
经过大半天相处，赶山子也看出来了，榆树湾的军爷们，都很好说话。
绿衣警察眉头一皱：“不要叫军爷，跟你说过了，要叫同志。你再这样屡教不改，我可要罚你了。”
赶山子：“军……同志别生气。小……我这就改。这就改。”
赶山子差点又说错话。
在榆树湾，是不允许自称小人的……似乎是说不允许炎黄子孙自称小人、小的。
那绿衣警察摇摇头：“看来，还得多开几节文明用语课。”
稍微顿了一下，他接着道：“这些自然都是普通老百姓。在我们榆树湾，炎黄子孙，人人平等。就算是理事院工作人员，或者指挥部的军官，也都是普通炎黄子孙。”
“咱们普通老百姓，都吃得起肉。但是，饭店里的火锅，倒也不是天天都能吃得起。平日里，这饭店火锅生意不错，可也没这么火。”
“今天不是打了胜仗嘛。冲锋号一响，大家都忍不住冲出去，都参与了战斗，心里高兴，上面的奖励发下来，每个人都有份，大家就拿钱出来庆祝一下。”
“而且，这次打死打伤了那么多马，就都切了，用来涮锅了。马肉本身就是战利品，卖的价格自然便宜。这种活动价，可不是经常能碰上的。出来涮锅的人，自然就多一些。”
李自成等人本来很认真地听着，听到这里，一阵尴尬。
人家打胜仗，打得就是他们啊。
打死的那些战马，也都是他们的坐骑。
就连他们，都成了俘虏。
赶山子嘀咕着：“这样的火锅，就算不是天天吃得起，偶尔来吃一次，也是神仙一样的日子了啊。”
赶山子咽了口口水。
他有句话没说，这是普通老百姓，他觉得，若是自己真的投奔了榆树湾，定然不会只是普通老百姓。
赶山子觉得自己不是普通人。
李自成心里也闪过这个念头。
就连普通老百姓，都能大口吃上涮肉，能大碗喝酒……若是他李自成投靠了榆树湾，岂能是普通人可比？
若是投靠榆树湾，真心为榆树湾做事，似乎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李自成突然感到很累，不想再闯了。
见识过榆树湾的繁华，火器的强大，和军民一心之后，李自成本就已经心中疲累，丧失了七分斗志。
再听到刚才那两人的争论，只觉得做流贼，真的是一点前途也没有。
前路一片黯淡啊。
即使真能从这里逃出去，又如何？
不管怎么看，将来这天下，似乎都是榆树湾的。
李自成造过反，自认为即使接受招抚，投了朝廷，怕也不会有好下场。
但在榆树湾，似乎不用担心这个。
李自成是个聪明人。
被俘这大半天来，他一直在观察榆树湾，也有意无意间，向榆树湾百姓旁敲侧击，或者是听来一些只言片语……
李自成看得出来，在榆树湾，的确是人人平等……嗯，严格说来，榆树湾的宣传口号一直是“炎黄子孙，人人平等”。
李自成觉得，“炎黄子孙”四个字非常重要。
榆树湾，是为炎黄子孙谋利益的。
幸运的是，李自成就是“炎黄子孙”。
李自成觉得，自己可以毫无障碍地融入榆树湾。
李自成抬头，恰好看到挂着的一个条幅：
【来了就是榆树湾人，同在一方热土，共创美好明天】。
第331章 在榆树湾，日子有奔头
今天一天时间，对于李自成来说，所见所感，比他前半生所见所感都要多。
还没到亥时，外面沸反盈天，一派热闹，第三教改大队所有成员已经被押送着排队回房间。
教改队员们安排的房间，自然都是金属铁皮的简易房。
每个房间有一个煤球炉，碗口粗细的铁皮烟囱，把煤气引出去，从窗户伸出去，避免有人煤气中毒。
从外面看，每个房间的烟囱都冒着淡淡的青烟，给人非常温暖的感觉。
房间里，的确也是温暖如春。
不大的一个房间，有一个煤球炉供暖，一天二十四小时烧着，足够烧得非常暖和了。
房间没有床，靠墙放着一个一排木板。
每个房间里睡十个人，人挤人挨着睡。
这条件，对于刚到榆树湾的人来说，已经十分难得了。
这年月，普通老百姓在冬天考虑的首要事情，就是不要被冻死饿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