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六点，接他们的公交车来了。
等车的人很多。
本来还有队列，但是，在车门打开的瞬间，人们拥挤着往上冲，看到座位，就一屁股坐下去。
还有人一个人占四五个座位的……
杨川生等人上车的时候，座位已经被占满。
他们很自觉地找了个偏僻的位置站着。
在黄色的大地上，一条黑色公路，伴随着一条银色的河流，蜿蜒前行。
杨川生昨晚一晚上没睡，现在竟然丝毫不觉得困，反倒亢奋无比，看着外面的风景。
大地干旱。
昨天那场雨不小。
但是，陕北大地从万历年间，就开始旱灾频繁。
从天启年间至今，更是连续十年大旱。
这片土地，早就干透了。
那场雨降下来，很快被土地吸收。
子午水的河水，却是十分充沛，而且，越往上游走，越是充沛。
前半个车厢的人群，突然躁动起来，欢呼声响起。
“天河！”
“是玄清公挪来的天河！”
“……”
所有人都踮着脚，拥挤着往前看。
杨川生被人群挡住，看不到，不由一阵着急。
车厢广播响起，提醒大家注意安全。
但是，狂热的人群，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玄清公法力无边！”
“玄清公移来河流，救助世人！”
“玄清公万胜！”
“……”
最后，无数个声音，汇聚成一个声音。
玄清公万胜！
杨川生还没有看到那条天河，就已经被这气氛烘托，热血沸腾。
近了。
轰隆隆声响震耳欲聋。
终于看到了。
杨川生踮起脚，从攒动的人头缝隙中，透过前窗，一现而隐。
一团白色雾气，高悬空中。
一条河流，从白色雾气中倾泻而下。
轰隆隆声响中，那条河流注入子午水中，浩浩荡荡，向东流去，气势澎湃。
车子停下来。
车门打开的瞬间，人们一涌而出。
杨川生近距离观摩，只觉心跳加速，被震撼到说不出话来。
就那样一团白色雾气，悬浮在空中，就是这条河流的源头。
真正的凭空出现，就那样从天上倾泻而下。
河水落在河道里，撞碎成水珠，随风飘去，像是下了一场雨一样。
周围早就围了许多百姓。
每个人身上都被打湿了，但是，他们不在乎。
一张张脸上，都带着狂热。
他们举着双手，仰头看着这条天河，他们雀跃着，大声呼唤着那个名字：
玄清公！
原来这世上，真有神仙。
原来榆树湾，竟真的是有神仙显灵保佑。
公交车在这里停了半个小时，之后乘务员喊着大家上车，清点人数没错之后，继续赶路。
刘石头凑了过来：“川生哥，咱们到榆树湾偷师，会不会触怒了天上的老神仙？”
杨川生沉默。
他之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但刚刚看过那条从天而降的河流，见识过榆树湾神仙显灵的手段，他就不得不考虑了。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恰在这时，头顶白色雾气笼罩。
密集的雨点，从天而降，滋润着黄土高原干旱的大地。
车厢里，又是一阵沸腾。
杨川生的心颤抖了一下。
这莫不是榆树湾的神仙，在警告他们？
刘石头：“川生哥，其实咱们留在榆树湾，过这样的日子，是不是也挺好的？”
这已经不是刘石头第一次表达这个意思了。
倒不能怪刘石头投的快，还没正式到榆树湾村，就动了投的念头了。
实在是他们之前只是匠户。
这几年，中部县匠户逃亡的可不少。
刘石头早就动过逃亡的念头。
中部县连年饥荒，他们匠户的饷银被一再克扣，拖延……
刘石头一家，早就快活不下去了。
年前刘石头就琢磨着，过完年就逃亡。
幸好遇上巡抚老爷招募工匠，仿制榆树湾的各种火器奇物。
刘石头被招募过去。
这件事有洪承畴督促，工匠们的粮饷，倒是发下一部分来。
克扣是免不了的，但有钱粮进项，全家不用饿死了。
只要能勉强不饿死，刘石头也就暂时息了逃亡的心思。
这次出来，见识了榆树湾的生活，刘石头那颗心，又活跃起来了。
杨川生心情也是颇为复杂。
榆树湾的生活，真是他们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但是……
杨川生：“巡抚老爷说这次事情成了，要给咱们取消匠户的户籍，提拔咱们做军器局的小吏。以后，咱们的子子孙孙，就都不用做匠户了。咱们不能为了自己一时享乐，耽误了子孙后代啊。”
刘石头：“是啊。以后要是子子孙孙，都能做军器局小吏，威风体面。咱们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话虽这样说，刘石头总感觉心里空落落的，没有刚听到巡抚老爷承诺的奖励时，那么开心了。
下午，车子驶入庆阳府，进入榆树湾老区。
天空中的白雾，已经散去，今天的降雨结束了。
空气却是不如延府那么清新，天也不是那么蓝。
再往前走，天空愈发灰蒙蒙的，有刺鼻的味道，从车窗中飘进来。
继而，路边出现一座座工厂，可以看到高耸的烟囱。
那些烟囱正冒着浓浓的黑烟。
车厢里，伴随着叮咚声响，有甜美的声音开始介绍，即将看到的，就是榆树湾三绝景之一的“烟沙笼罩如仙岛一般的工厂”……
工厂一座接一座，连绵二三十里，有的烟囱冒着浓烟，有的正在建设中，都是一派繁忙景象。
路过槐安城时，城门口行人交织如流水一般，有骑马的，有骑自行车的，还有四轮马车，以及偶尔出现的汽车……
让杨川生大为惊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外面。
越是接近榆树湾村，人们的生活越是富足。
榆槐大道又是一处绝景。
道路宽敞，两边的绿化带中，树木已经开始发芽，抽枝，像是两条绿色丝带，环绕在道路两边。
大道旁边，东河河水清澈，非常静美。
有一条条水渠，引了东河河水，灌溉两岸田地。
有工匠，正在打造水车，用水车引水。
东河两岸，竟隐隐有江南风光。
杨川生的两只眼睛不够用了，什么都想看。
公交车在兵工厂门口停下。
杨川生和另外一个年轻工匠下了车。
刘石头依依不舍：“川生哥，等我安顿下来，我就来找你。”
刘石头暗暗记下了兵工厂的位置。
杨川生站在兵工厂门口，心中颇为激动。
这里就是榆树湾兵工厂了。
他只要进去，学到榆树湾新式火枪的制造方法，就算完成任务，就能回去向巡抚老爷请功，巡抚老爷就会脱去他匠户的户籍，提拔他做军器局小吏……
以后，他们杨家子子孙孙都是小吏了。
兵工厂门口，戒备森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