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铁闸这个嘴上没把门的,更是一口一个小白脸地叫他……
方仁杰也想打一场硬仗,在战场上好好表现一把,让大家看一看,他方仁杰可不是小白脸,他方仁杰不但能读书讲道理,还能用手里的枪讲道理……这就是榆树湾理论!
现在,周铁闸急着在队伍出塞之前搞一把,拿下河津渡口,拿下那两百匹番马。
方仁杰也想啊。
他也急啊。
方仁杰换到驾驶位,一脚油门,开着车直奔军营。
他要赶紧集合队伍,要在周铁闸回来之前,把一切搞定。
他不能让周铁闸把他给看扁了。
“这个老周!还真是惯会门缝里看人!”
方仁杰恼火。
调兵这种事情,本来应该周铁闸这个连长来的。
其实刚才方仁杰倒是想提议,由他去通知白孝武,让周铁闸回营地调兵。
但是,方仁杰知道,他这个提议绝对会被周铁闸给顶回来,周铁闸根本就不相信他能镇得住白孝武。
方仁杰开车去营地的时候,周铁闸已经到了城头。
雨下得正大,小旗官白孝武和手下几个兄弟躲在敌楼里,烫了一壶酒,整了几个下酒菜,一边喝酒,一边看雨,那叫一个畅快。
连续几年大旱,今年刚刚开春,就下了一场大雨,这是丰年的气象。
自打榆树湾来了之后,天下太平,如今又是风调雨顺,眼瞅着日子一天比一天好,白孝武没喝几杯酒,人先有了几分醉意。
门口脚步声响,人影一闪,一个壮汉闯了进来,目光如炬,身上棉甲雨水滴答答往下淌。
白孝武赶紧站起身来:“咦?周连长,你怎么来啦!这么大雨,怎不带个雨具?来!快进来!一起喝一杯!”
这个壮汉,自然就是周铁闸。
周铁闸却是不坐,他直入主题:“白孝武,这澄城的城防交给你,你能守得住吗?”
白孝武微微一愣,下一刻,反应过来,立刻激动起来:“能!只要周连长肯给我这个机会,我白孝武保证把脑袋别在裤腰带里,跟着周连长干!”
白孝武只是一个小旗官而已。
在榆树湾来之前,他因为被欠粮饷,几乎无法活命。
白孝武年轻,人很聪明……但这些都没用。
身为澄城县卫所兵军户,白孝武仿佛身处一潭死水中一般,毫无他施为的余地。
白孝武祖上在立国初期,驱逐北元时立过功,受封了一个小旗官。
后来祖祖辈辈,虽然没有奋起之辈,但也没有太拉胯的,每一代都成功把这个小旗官给承袭了下来。
《大明会典》规定,“军职亡故,嫡长子孙承袭,无则兄弟及侄继之”。
但这只是原则上如此。
实际操作中,要经过身份审查,武艺比试,文化考核,保结连坐等数重机制。
这几重机制,大多都已经流为形式,但你要想世袭军职,必须得有钱贿赂上官。
近些年不少人家丢掉了世袭的军职,基本都是因为贫困无力行贿,而导致武艺不合格,所以才被除职。
前两年,白孝武的父亲去世。白孝武为了承袭军职,卖掉了家里的房子。
白孝武每天早城头,风吹日晒,守护着城池。但朝廷欠饷严重,以前还能拿的半饷,现在已经被欠了大半年。
白孝武穿的是爹留下来的鸳鸯战袄,补丁摞补丁。
他一个小旗官,穿得都跟叫花子一样,手下兵丁更是不堪。
城中百姓也苦。
但城中士绅,和来往的富商,却是穿金戴银。
白孝武暗暗观察,知道许多士绅富商家里,存粮多到粮仓都要撑爆,银子多到花不清,埋进地窖……
越是饥荒年,那些士绅富商越是囤粮囤银钱。
那些士绅富商,都还想尽办法逃避税赋。
反倒是吃不上饭的百姓,收了粮之后,在市面上到处想办法换成银子,去给官府交税……
凭什么?
世事真是如此不公。
白孝武心中常常为那些百姓鸣不平,更加为自己鸣不平。
白水王二揭竿而起的时候,白孝武等一众卫所兵,根本就没人去拼命守城。
他们连饭都吃不上,穿得跟叫花子一样,心中有怨气,拼什么命?
甚至有不少卫所兵,直接就投了王二,调转矛头,跟着王二大军一起进城杀富户,抢钱粮的。
白孝武当时差点也牙一咬,追随了义军。
但终究是顾虑这世袭的军职,犹豫间,朝廷大军来了,王二被赶出澄城县城。
白孝武也就息了心思。
后来,王二伏诛。
延府各路流贼,却是起起伏伏,急如星火一般。
白孝武一颗心,也一直躁动。
不是他想躁动。
而是朝廷欠饷越来越严重,着实没了活路。
好在,榆树湾来了。
当初,是白孝武抓住机会,第一个表态听榆树湾的话,领了榆树湾的饷银。
白孝武依旧是小旗官。
但是,自此之后,守城兵有什么事,榆树湾都是直接跟他白孝武联系。
白孝武俨然成了澄城卫所兵和榆树湾之间的传令官。
澄城卫所兵领不到朝廷的粮饷,但是,能从榆树湾领到粮饷。
白孝武明显感觉到,卫所兵们对他越来越尊敬。
大家都把他看做给榆树湾办事的人,他的威望也是越来越高。
白孝武在城头值守,亲眼见证了澄城日新月异的变化,也见识了榆树湾的实力。
白孝武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屁股该坐在哪一边。
周铁闸:“好。我给你一个运输基数的木柄手榴弹,你给我守住澄城县城。如果有敌人来,不需要你们出战,只要守城就行。我给你们的要求是,无论来多少敌人,你们都要给老子坚守三天。过了三天,如果老子没回来,你们愿意跑就跑,愿意降就降,老子不怪你们。可是,如果连三天都坚持不了,城就被破了,老子回来之后,把城反夺回来,把你们全都枪毙了……就算是违反纪律,老子也要把你们都毙了!”
白孝武听到有木柄手榴弹,眼睛都亮了:“周连长放心。有木柄手榴弹,要是连三天都守不了,不劳你动手枪毙我,我自己拿一颗手榴弹,把我自己给炸死!”
下一刻,白孝武腆着脸问道:“周连长,一个运输基数的木柄手榴弹,是多少枚?”
周铁闸:“二十箱,每箱三十枚。”
白孝武眉毛一挑,脸上的兴奋之色,几乎压抑不住。
二十箱,每箱三十枚……总共就是六百枚。
周连长手笔之大,超出他的想象。
事实上,现在榆树湾兵工厂木柄手榴弹产量很高,周铁闸手里不缺手榴弹,这就是他出手的底气。
白孝武强压下心中兴奋,脸上做出为难的表情道:“周连长,只有木柄手榴弹吗?我们用的火绳枪,怕雨啊。贵部的燧发火枪,能不能借给我们一批?”
周铁闸眼睛一瞪:“你他娘的!这一套都是老子玩儿剩下的,你还来这一套!借给你们了,还能要得回来吗?”
周铁闸被气乐了。
这个白孝武,有他当年的风范啊。
知道往自己手底下划拉好东西……真他娘是个人才!
周铁闸一摆手:“燧发火枪不可能给你们。这是咱防卫团现役主力装备,保密等级很高。榆管区的枪店里,都不准出售的。燧发火枪,是榆情局,以及工业和安全部甲级管制名单上的东西。你不是防卫团的,别多想了。不过,我可以留下二十名战士,装备燧发火枪,协助你们守城。”
白孝武闻言,虽然有些失望,但同时也吁一口气。
榆树湾防卫团的战斗力,他是见识过的。二十名战士,虽然不多。但有这二十名战士在,若真有事,他也就有了主心骨。
周铁闸:“派人到连队去领物资吧。”
他的目光,在那桌酒菜上扫了一眼:“喝酒误事。我们防卫团是有军纪的,军中不准饮酒!你们不是我们防卫团战士,但是,既然接了守城任务,接下来,就不要喝酒了,免得误事。”
周铁闸说完,转身大踏步离开。
白孝武自然是赶紧答应。
看着周铁闸的背影下了城,他拎起酒坛子,重重摔在地上:“兄弟们,从今天起,咱们军中也不准再饮酒!榆树湾防卫团能做到的,咱们定也要能做到,不能让人给看扁了。”
同桌几个卫所兵立刻跟着吼起来:“白爷说得对!以前朝廷欠咱们粮饷,咱们混混日子也就罢了。如今,人家榆树湾可没亏待咱们,给咱衣穿,给咱饭吃,还给咱白花花的银元……咱拿了人家的钱,就得给人家好好干!”
“对!收了钱,还混日子喝酒……那种事儿,咱干不出来!”
“不就是三天吗?周连长也忒瞧不起咱们了!有恁多木柄手榴弹,莫说三天,这城咱就守着了,谁来了也别想破城!”
“……”
白孝武见军心可用,也是颇为兴奋。
他一拍大腿:“好!接下来三天,就要有劳兄弟们辛苦一下了。如何把这城守好,却是得谋划谋划。”
朝廷卫所兵军纪涣散。
澄城守城的卫所兵,领了榆树湾的钱粮之后,要稍好一些,但也有过半平时是不在军营的。
白孝武派人传令,让所有兵丁返回大营。
又是安排人手,白天晚上轮值守城……
还要安排一支机动部队,遇事可以随时填上去。
白孝武只觉哪里都是事。
可喜的是,平时榆树湾给兵丁们发钱发粮时,白孝武都在旁边,都是白孝武出力。
现在白孝武又是奉命为榆树湾做事。
那些卫所兵,不管是不是他小旗里的,倒是都听他的话。
白孝武正忙活着的时候,大街上马蹄声如雷。
却是周铁闸连队开拔了。
全连二百二十人,周铁闸只留二十人,配合白孝武守城。
其余二百人,全部带走。
他们本来是步兵连,但是,现在竟人人有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