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丘八,平日里拿不到饷银,现在还不得趁机闹一闹?赵之玺要是拿不出拔刀银来,怕是当场要哗变啊。”
“所以,赵千户定然还会再来……而且,会亲自过来。不是咱们求着他赵千户,是他赵千户求着咱们。到时候,咱们还不是想给多少钱?就给多少钱?”
曹玉川眯着眼睛,满意地点点头:“你做得很好。”
王朝奉在典当铺做了半辈子,最懂得人心,最能把握住那些急着典当之人的心理,用最低的价格,把当物拿到手。
曹玉川突然想到什么:“对了。那些丘八,这些年都拿不到饷银,他们中不少人,来咱们这里典当,还有人是借了咱们的利子钱的吧?”
王朝奉:“有。蒲州千户所旗军孙二,去年年底过不了年关,来咱们这里典了家里老宅,前两天到期,无钱赎回,咱们派‘跑街’过去收屋,孙二婆娘拖着儿子哭求,闹得左邻右舍都出来求情……咱永昌典铺,只是按合约办事,却显得咱无情了,好像咱逼得人流落街头一样。孙二有族人借了他几十文钱,当做利息,拖延了几天,现在,期限马上又到了。”
“还有刘黑狗,年初借了咱三贯银子,给老爹看病,发丧……现在利滚利,已经六两了……”
王朝奉随口念出几个来,如数家珍。
曹玉川点点头,对王朝奉的本事十分满意。
曹玉川眼中寒光一闪:“派人去渡口,找那几个丘八,告诉他们,不想死的话,就闹起来,找姓赵的要钱!要拔刀银,要安家钱……”
王朝奉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立刻喜道:“掌柜的高明。那些丘八平日里拿不到饷银,早就满腹怨言,只要有人带头,闹起饷来,看那姓赵的怎么办!到时候,别说这把腰刀,怕是他祖传的那些田产,也得拿来当了。”
曹玉川面带微笑,微微点头,一脸得意。
王朝奉正要转身去办事,迈出去的步子顿了一下,顾虑道:“掌柜的,若是渡口有失,流贼过了河,咱们河津城,会不会有失?万一让流贼进了城,咱们这些产业,怕也保不住啊。”
曹玉川:“放心。二叔那边传来消息,说三边总督杨鹤剿匪有成,而今陕西流贼已经不成气候,流民大多得到安抚。这股要渡河的流贼,料来只是一股余孽,被朝廷各路大军围剿,在陕西无以立足,才拼死一搏,想逃到咱们山西来。”
“呵呵。他们这是取死之道。咱们巡抚老爷刚向朝廷奏请,拨银十万,买入番马三千匹,全都可做战马。如今我山西兵势正盛。张总兵领了二百骑,正在城中。流贼即便能过了河,也进不了城。”
“退一步讲,即使流贼进了城,也未必会对咱们曹家如何……”
太谷曹氏,多方押宝,暗中跟流贼也多有勾连。
他们甚至鼓动饥民冲官仓,趁乱抢库银。有流贼,背后是他们太谷曹氏支持的。
王朝奉:“掌柜的思虑有方,是小人多嘴了。”
他答应一声,赶紧出门去办事。
……
赵清玄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怒火忍不住往上翻涌。
他可不是什么神仙,不是荣辱不惊的玄清公。
他就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罢了,平时看个小说都能共情。
更何况是此情此景?
但是,赵清玄忍住了。
并不是他想放过曹家人。
太谷曹氏,都得死。
但现在,他们还不是死的时候。
他们,还有用。
得等用完再杀。
当务之急,是收服赵之玺,和他的部众。
赵清玄必须要让赵之玺看清楚这些士绅奸商的真面目。
赵清玄收回目光。
再看胡老根。
从典铺出来之后,胡老根脸上满是悲愤,还有愧疚和不甘。
“老爷等着用钱,给兄弟们发拔刀银……我却是连这么点事都办不好!”
胡老根真是恨不得一刀捅死自己。
如果他的死,能换来五百两银子,他真的心甘情愿。
但事情没办成,他如果畏罪死了,如此生死关头,老爷岂不是要少了一个臂膀?
不行!
胡老根一咬牙。
他不能死。
即便是死,也要在一会儿战阵之上,战死算球!
胡老根将腰刀绑好,翻身上马,快速打马出城,直奔渡口。
赵之玺正在指挥调度,加强布防。
远远看到胡老根一人打马过来,身轻马快,心里先咯噔一下。
待得胡老根到了近前,看到胡老根身上携带着的腰刀,一颗心更是不住往下沉。
赵之玺自是舍不得这把腰刀。
但这腰刀要是当不出去,换不来银钱,发不了拔刀银,军士们哗变就在眼前,渡口怕是要失守。
胡老根翻身下马,脚下一个趔趄,语带悲声:“老爷……”
赵之玺一把扶住胡老根,先搀着他往旁边走。
胡老根立刻会意,闭上了嘴。
走到旁边箭楼之中,没了人,胡老根这才开口,愧声道:“老爷,小人没用!小人把差事给办砸了!典铺曹掌柜的不在,那王朝奉看了刀,只肯出二十两……小人跟他理论,反倒被他驱使护铺壮丁给赶出来了。”
赵之玺身体一晃,险些没站稳:“二……二十两?你可听清楚了?”
若是永昌典铺趁机压价,赵之玺丝毫不会感到意外。
但是,竟然只给二十两,这可着实是超出赵之玺所想,简直不可思议。
胡老根泪水都出来了:“听清楚了!听得清清楚楚!那王朝奉,的确是只给二十两!小人闹着要见曹掌柜,反遭其羞辱!小人没用……”
胡老根一脸羞愧和自责。
赵之玺如遭雷击一般,脸色微微发白。
他之前在那些军士面前,敢开口承诺每人三两拔刀银,就是因为有这把腰刀,是因为曹掌柜亲口跟他说过,愿意出五百两,买他这把腰刀……
不曾想,现在永昌典铺竟然改口。
这让赵之玺如何能接受?
“这……这让我如何面对兄弟们?”
胡老根腾得一下站直身子,握住腰刀:“老爷,让小人去跟他们说!谁敢在这时候闹事,扯老爷的后腿,小人一刀杀了他!大不了,小人事后自杀,给他们赔罪!”
赵之玺伸手,在胡老根的肩膀上拍了拍:“是我答应了兄弟们,若是发不出拔刀银,是我的错!如何还能强压兄弟们低头?即使万不得已,我等违心如此,兄弟们又怎能用心拼杀?”
赵之玺沉吟片刻,伸手从胡老根手中拿过腰刀:“我去走一趟。我上午才见过曹掌柜,他就在城里,定是故意对你避而不见。我去找他,看他当面如何说!”
赵之玺先找到副千户周大勇,悄悄叮嘱,语气恳切:“老周,这里先交给你,务必守住,不使渡口有失。我回城一趟,筹集银两,最多两个时辰……不!最多一个时辰,无论成败,我都会赶回来!”
周大勇也是世袭军户,跟赵之玺是世交,两人自小一起长大,一起承袭军职,一个千户,一个副千户,道义相投。
胡老根去典刀的事情,周大勇也是知道的。
闻言立刻明白,这件事情怕是出了周折。
周大勇语带怒气:“曹家最是贪婪,若是平时,也就罢了。而今,贼寇当前,他们丝毫不顾大局,竟然还要趁机要挟……真是可恨!”
但他也只能抱怨一番而已。
太谷北曹氏,可不是他们这些武职将领能招惹得起的。
赵之玺叹口气:“事已至此,只希望曹氏能念在同舟共济之情,不要太过苛刻。”
叮嘱一番之后,赵之玺翻身上马,带着胡老根,直奔永昌典铺。
进门,赵之玺先朝着王朝奉拱手:“王朝奉当面,还请见谅则个。我家兄弟胡老根,乃是大老粗一个,不会说话,开罪了王朝奉,还请王朝奉大人不记小人过。”
胡老根一张脸憋得通红。
他恨啊。
因为他,害得自家老爷向宵小之辈赔罪。
王朝奉眼中得色一闪,打了个哈哈:“赵千户无须如此。本就不是什么大事。也是胡爷太过无理取闹。老朽本不想看他那腰刀,是他追着老朽,非要让老朽看。老朽已经言明在先,老朽职责所在,看到值多少钱,就是多少钱,不能愧对东家。谁料胡爷听了不满意,竟然公然喧闹……老朽也是忠人之事,只能将胡爷请出去,却是得罪胡爷了!”
王朝奉说到这里,做出认真道歉的姿态,朝着胡老根拱拱手……这其实是当面羞辱。
胡老根身为赵千户家丁队长,竟然被几个护铺壮丁给赶出去,以后哪还有脸在河津城混?王朝奉旧事重提,哪壶不开提哪壶。
胡老根却是有求于人,连自家老爷都主动上门来了,他还有什么好说的?
只能抱拳伏低认错:“都是某不晓事了。王爷大人不记小人过,请不要与某计较。”
赵之玺脸色阴沉。
无论如何,他都是世袭的千户官,虽是武职,但也是朝廷命官。
今天却要在典铺朝奉这种不入流的市井之徒面前低头,真是让他心中悲愤。
但渡口那里,贼寇随时过江,军士们等着拔刀银才肯用命……
一分钱难死英雄汉。
赵之玺也没了其他选择。
“都是自家兄弟,这是作甚。”
就在这时,伴随着一个和善的声音,一个白白胖胖的男人从里屋走了出来,一身绫罗,见人笑三分,一脸和善。
赵之玺眼睛一亮:“曹掌柜!”
来人,正是掌柜曹玉川。
曹掌柜显然早就在里屋,一直等到赵之玺和胡老根低头服软之后,这才走出来,做一番姿态。
赵之玺虽然知道,也不好拆穿,时间紧急,他也不嗦,直接拿出腰刀,双手递给曹玉川:“曹掌柜,兄弟这次来,是想典当此刀。前年,曹掌柜曾看中此刀,言道愿出五百两买下此刀。兄弟今天来,是军中急用钱,望曹掌柜照顾一二。愿用此刀,典当五百零纹银。曹掌柜若肯成全,这个人情,我们蒲州千户所上下,都记下了。”
第368章 关键时刻,我自会出手
赵之玺放得很低,更是以蒲州千户所上下数百人的人情,抵押了进去。
曹玉川却只是撇嘴一笑,轻蔑之意毫不掩饰。
一群破落军户,叫花子一样的东西,也配跟他谈人情?
他堂堂太谷曹氏,要一群叫花子的人情做什么!
这话他虽未直接说出口,但表情展露无遗。
赵之玺脸上一阵火辣辣的,心中羞辱。
军户身份卑微,即便他是千户官,但素来也被其他士绅文官所鄙视。
再加上赵之玺为人正直,平时不跟那些损公肥私的人为伍,他做千户官,镇守河津渡口,多次坏了晋商的好事,更加为人所不喜。
若非今天贼寇当前,他急需拔刀银重赏军士,激励军心……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求上曹玉川门上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