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一转,是冲压机在锤击银板。
【甜美女声解说:铸币坊的铜臭化作了真金白银。日产‘榆树湾银元’十万枚,成色十足,市井争藏。】
此时画面是一个钱粮师爷,用剪刀把一摞大明宝钞狠狠剪碎。
一个老账房恨声道:“朝廷废纸,不及榆树湾铁片!”
画面再转,月湖广场上方,夜空绽放烟花,与明月相映衬,极美极绚烂。
地面上,一栋栋高楼灯火璀璨。
【甜美女声解说:看今宵烟花盛放那流光溢彩的,是榆管区百姓安稳幸福的生活。】
简短的纪录片播放结束,王臣直兀自沉浸在震撼之中。
榆树湾,竟然已经发展到如此气象了吗?
他的心中,突然升起对榆树湾浓浓的兴趣。
他要亲自去走一走,看一看。
看看榆管区,是否真的如同这玄天鉴中的画面一般,精彩炽烈。
又要看一看,榆树湾村是否真的已经高楼林立,光影璀璨,仿佛世外仙界。
若一切都是真的,能迈步在这样的街头走一走,会是一种什么感受?
“连长。辅导员。”
突然,一个战士快步走了过来,打断了王臣直的思绪。
那战士近前,先行一个军礼:“报告连长,辅导员。师部来命令了,让咱们立刻出发,在师部集合,准备出塞。”
周铁闸精神一振,仰头大笑起来:“哈哈哈。太他娘的好了!河津这里刚刚搞定,出塞的命令就来了……这是给咱量身打造的啊!快!赶紧靠岸!全连集合,渡河回师部!全连出塞!”
呜
渡船鸣笛,笛声悠扬。
渡船靠岸。
方仁杰看向赵之玺:“赵千户,军情紧急,怕是没时间给你回家告别了。”
赵之玺:“方辅导客气了。家里的事情,在下早就安排好了。”
方仁杰:“这几天榆管区在河津城宣传,赵千户对我们榆树湾的政策,应该也是知道一些的。我们榆管区,不兴自称‘在下’,我们炎黄子孙,人人如龙,每个人都不在任何人之下。赵千户以后再跟我们说话,直接用‘我’就行了。”
赵之玺一脸尴尬,拱了拱手:“在下晓得了……”
话音落,他老脸一红,不由更加尴尬。
周铁闸则是哈哈大笑。
方仁杰也苦笑着摇了摇头,颇为无奈。
语言习惯,根深蒂固。
赵之玺又是有意把自己排斥在榆树湾体系之外,心中对“世受国恩二百六十年”有着偏执,不肯主动参加榆树湾的军训。
想要把语言习惯改过来,是需要一定时间的。
王臣直在旁边听得,却是心中颇不宁静。
我们炎黄子孙,人人如龙,每个人都不在任何人之下……
这是方仁杰给出的,不必自称“在下”的道理。
榆树湾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
这些天,榆树湾大张旗鼓地在河津城大街上宣传,各种条幅贴满了街头,有架子车,带着扩音器大喇叭,在大街小巷喊话……
大力宣传榆树湾的各项政策。
现在,河津城中小儿都能对榆树湾的政策脱口而出,说出几句来。
“炎黄子孙,人人如龙,每个人都不在任何人之下……”
按照这个道理,难道普通百姓,也能跟皇帝平起平坐?
这听起来有些疯狂。
以前,王臣直心中根本就不敢想这种大逆不道的念头……只是闪念而过,都会觉得僭越了。
近几日,听榆树湾宣传,听得多了,竟然觉得颇有道理。
这岂又不是《礼记》中所说,“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
榆树湾,是真的把“天下为公”这四个字给践行了。
王臣直终于忍不住开口:“两位……同志……”
王臣直犹豫了一下,说出了“同志”两个字。
他知道,榆树湾惯用“同志”二字,都是对自己人用的。
王臣直也知道“同志”二字的含义,乃是志同道合之人。
虽然王臣直现在对榆树湾“无君父”之举还有些难以接受。
但是,从炎黄子孙,“天下为公”这个方面来讲,王臣直觉得,自己跟榆树湾人,算是志同道合。
所以,这同志二字,倒也合适。
方仁杰自然察觉到王臣直这细微的变化,嘴角微微上扬,很好地掩饰过去,面色平静:“王知县,有什么事吗?”
方仁杰用的称呼是王知县,而没有跟着用“同志”这个称呼。
王臣直心里有些像小小沮丧。
王臣直很快把这个小心思抛诸脑后:“方辅导,我想去榆树湾看一看,不知可否?”
方仁杰笑了。
凡是知道榆树湾的,都会对榆树湾兴起浓厚的兴趣。
王臣直想要去榆树湾看一看,方仁杰丝毫不感到意外。
方仁杰:“当然可以。我们榆树湾,随时欢迎八方来客。不过,河津县这里,有件事却是需要王知县帮个忙。”
王臣直苦笑一声:“现在,我只剩下一个知县的空名头,在河津,就是孤家寡人一个。连那几个师爷,现在不往县衙走一步了。我着实不知道,还有什么,是能帮得上你们的。”
方仁杰:“王知县乃是科举佼佼者,中得举人,赐同进士出身,当真让人佩服。若是王知县真心向榆树湾,成为我们的同志,将来定然能在榆树湾做出一番事业来。”
王臣直:“方辅导过誉了。”
王臣直神色犹豫,期期艾艾。
方仁杰见他没有给出明确答复,知道王臣直还没有真正拿定决心,也不逼迫。
他语气一转:“我们防卫团进城前,击溃了张应昌部。张应昌趁乱弃马逃入山林,就此遁走。这件事情,王知县是知道的吧?”
王臣直:“略有耳闻。”
方仁杰:“张应昌丢兵弃甲,逃走之后,定然会向上禀报我等占领河津城之事。说不得,朝廷因此会有什么误会。万一调动大军,前来收服河津城,难免会跟城中守军,发生冲突。”
“我们防卫团的战斗力,王知县是知道的。我们并不是惧怕什么,但是,我们榆树湾防卫团,乃是榆树湾良善士绅自筹钱粮,组建的民团;我们防卫团战士,都是出身良善人家。我们榆树湾防卫团存在的意义,是为了助朝廷剿匪。”
“若是跟朝廷大军发生冲突,一来并非我们本意;二来,若是朝廷兵团折损严重,恐无力镇压流贼,也不能威慑建奴,于大明安稳不利。”
“所以,希望王知县能上书一封,就说河津城并未陷落,就说有贼寇在渡口欲渡河。是你征召城中青壮,辅助赵千户,打退了流贼。对于王知县和赵千户来说,这也是大功一件。”
王臣直眼睛一亮。
他这失土重罪,就这样变成退贼的大功了?
王臣直为人还算正直,饶是如此,这突然逆转的惊喜,也让他头脑晕乎乎的。
这让他根本就没法拒绝。
而且,河津城如今虽然算是失陷了,但城中百姓安居乐业,反倒比以前日子过得更好了。
于百姓,这不算坏事。
于朝廷……正如方仁杰所说,朝廷若是试图调兵来收复河津城,怕也讨不到好去。
王臣直见识过朝廷的边军,也见识过榆树湾防卫团,可是清楚地知道,双方之间的实力差距有多大。
赵之玺皱了皱眉头,忍不住道:“方辅导,刚才你也说了,张应昌逃走之后,必然会上禀河津城失陷之事。王知县再上书,怕也遮掩不过去吧?”
王臣直:“那倒未必。张应昌身为副总兵,丢兵失地,这是死罪。他逃走之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定然不是将河津城的事情如实上报,而是想办法遮掩。他现在最担心的,定然是防卫团继续向东,攻略其他城池,那就遮掩不住了。”
“若是我上书一封,说河津城并未失陷……其中虽然有疑点,经不起推敲,但张应昌定然不会去拆穿,反倒会帮咱们遮掩。”
“现在唯一值得担忧的,是晋商八大家。他们在河津城的产业,都被劫掠一空,他们在河津城的族人,有的被打死,有的被抓走服劳役,怕是那几家不肯善罢甘休啊。”
“这晋商八大家,在山西又是家大业大,跟山西本地,乃至京中士绅多有勾结。他们朝中有人啊。若是他们不答应,这事情想要遮掩,怕是不容易。”
王臣直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在说话的时候,已经跟榆树湾用上“咱们”这个词,不知不觉中,他已经把自己置身于榆树湾这边了。
方仁杰笑道:“这一点,王知县和赵千户尽管放心。他们晋商八大家在朝中有人,难道我们榆树湾朝中就没人吗?我们朝中的人,只会比他们更加靠近中枢。”
王臣直身体微微一震,想到了什么,抬头,震惊的表情看着方仁杰。
方仁杰如此自信,认为榆树湾在朝中的人,比晋商八大家的人,更靠近中枢……
晋商八大家财雄势大,关系应该可以通到内阁。
方仁杰如此自信,岂不是说,他们的关系也能通到内阁,甚至……皇宫里?
王臣直不敢多想了。
事实上,榆树湾现在的关系,的确已经打通到皇宫,对内阁,甚至崇祯帝的一举一动,都了解得十分清楚。
太监刘允中,本就是崇祯帝身边亲信的人,为人又是八面玲珑的,最会来事。
投靠了榆树湾,获得榆树湾的支持之后,刘允中手中有大批榆树湾奇物,用来在宫中收买人心,简直是无往而不利。
比如亮晶晶的玻璃制品,成人尿不湿,香胰子,香水儿……
太监宫女们面对这些东西的诱惑,根本就无法拒绝。
太监因为身体结构问题,身上很容易有尿骚味。
用了成人纸尿裤和香胰子之后,身上没什么味道了。
这可不光是自己舒服,关键是没了尿骚味,不容易惹贵人们厌烦,可以有更多时间陪在贵人们身边,上进的路子也就更多了。
香胰子在宫外,多花点钱还能买得到。
但成人纸尿裤,那可是掌握在刘允中一个人手中。
再加上一些奇物,也都是刘允中一人独有。
刘允中本来就是个擅长钻营的,有了这便利条件,自然是长袖善舞。
在宫外,榆情局和锄奸队的办事处开到了京师。
他们和刘允中合作,在京师发展眼线,收买间谍……
现在从皇宫,到内阁,再到六部,以及各衙门,都有榆树湾的人。
朝廷正是多事之秋。
河津这点小事,根本就上不得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