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到内阁,下到山西巡抚衙门,定然都不愿意多事。
只要榆情局和锄奸队工作到位,这件事绝对能压下去。
王臣直吁一口气:“如此甚好。”
他稍微思索,下定了决心:“我愿按照方辅导所言上书。我也不知道,这是对是错。但我在河津城为官一方,只希望能尽最后一分力,让河津百姓免于刀兵之灾。”
若真的朝廷大军来了,仗一打起来,苦的自然是老百姓。
河津城百姓,刚过了几天好日子,刚吃了几天饱饭,怕又要挨饿了。
方仁杰:“好。王臣直同志,你的屁股,现在终于是坐在老百姓这边了。”
王臣直一愣。
他的屁股,是坐在老百姓这边了吗?
这也就意味着,他不但认同了方仁杰的说法,觉得朝廷和百姓不是一体的。
而且,在朝廷跟百姓之间,他选择了站在百姓这边。
不过,有一点是确定的。
王臣直注意到,方仁杰对他的称呼,已经从王县令,变成了王臣直同志。
榆树湾对他用同志的称呼,这还是第一次。
上岸之后,王臣直要了笔墨纸砚,当场写出一份请功的公文。
方仁杰看了之后,点头表示满意,这才交给榆管区理事院河津城办事处,让他们按照流程走,用了县令印之后,传送出去。
现在,县衙的印章,都归理事院河津城办事处管,保存在办事处。
如果王臣直不肯配合的话,办事处也能越过王臣直,找一个师爷草拟文书,上书知府衙门。
当然,有王臣直的配合,效果会更好一些,更加不容易出纰漏。
再说张应昌,丢兵弃甲,在山沟里钻了几天几夜,才找到官道,逃回平阳府。
张应昌在平阳府有宅子。
他逃回自家宅子,又惊又惧。
这一战,他手下两百家丁,葬送大半。
近几年,世道越来越乱。
张应昌能够清楚地感觉到,武官的地位,似乎在一点点提高。
大明文贵武贱。
但是,这几年外有鞑虏掠边,内有流贼肆虐,这些都要靠武人应对。
许多文官,原本眼高于顶,这两年明显对张应昌说话客气了许多。
张应昌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手下有两百家丁。
不管他有多少卫所兵,但真正能打的,就是这两百家丁。
张应昌能指望得上的,也就是这两百家丁。
这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不曾想,河津城一战,他不但把城给丢了,手下家丁还葬送了大半,刚刚花费重金换的二百匹番马,更是丢了个干净。
丢城失地,折损大军……这是死罪啊。
若是他手下还有那二百家丁,或许上官还能对他有所忌惮,给他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偏偏他那二百家丁,葬送掉大半。
张应昌无论怎么想,都觉得自己是没了活路。
跟王臣直推测的一样,张应昌根本就不敢如实上报战况。
他首先想到的,是如何遮掩败绩。
他损兵折将的事情,自认倒霉也就算了。
问题是,河津城丢了啊。
一座城池陷落,这如何能遮掩得了?
更何况,贼人夺下河津城之后,就是在黄河东岸站稳了脚,取得了立足之地。
后续流贼大军,就能源源不断,通过河津渡口,从陕西进入山西。
流贼下一步定然会继续攻掠其他城池。
从河津,沿着汾水往上游,稷山、绛州、襄陵……进而就是平阳府。
若是让流贼围了平阳府,怕是他张应昌死罪都不足昔了。
若是遮掩败绩,后果严重,他承担不起。
可若是现在如实上报,他同样承担不起后果,怕也是问斩的下场。
张应昌又气又急,病倒在家里。
张应昌一度甚至想过,要不要干脆一根绳,把自己吊死算了。
就在他焦虑绝望的时候,知府衙门突然传来消息,河津渡口遭到来自陕西的流贼袭击。
流贼欲渡河入山西。
知县王臣直动员河津城中民壮,配合禹门渡守军,守住渡口,击退流贼。
第383章 又要回河津?张应昌懵逼
在这篇公文中,甚至提到了他张应昌。
说流贼来得突然,战况一度紧急,副总兵张应昌果断带兵出城与贼野战,重创贼军。
战后,张应昌又集合兵马,出城追缴贼寇……
公文之中,还提到战果,杀贼68人,俘虏两千六百三十七人。
张应昌眨巴着眼睛,把抄录来的公文看了又看,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张应昌不是临阵脱逃,而是与贼野战,重创贼军,追剿贼寇?
最重要的是,河津城没有陷落?
河津城怎么可能没有陷落!
临阵脱逃,说成英勇与贼野战,重创贼军,追剿贼寇……这些都没什么稀奇的。
在明军中,这种事情很常见。
可河津城陷落了,那就是陷落了啊。
一座大城陷落,城中百姓罹难,不知道多少士绅家产被劫掠一空,族人遭难……
这种事情,如何能隐瞒得了?
王臣直区区一介小小知县,胆敢在这种事情上弄虚作假,这胆子忒也大了些。
而且,流贼既已占据了河津城,过了黄河,进入山西,岂肯就此止步?
接下来,定然会觊觎稷山、绛州、襄陵……一路北上,到平阳府。
中间最大的关隘,就是稷山之后的武平关。
王臣直刻意隐瞒,若是导致武平关陷落,那岂不又是大罪一桩?
张应昌越想,越是觉得王臣直简直是失心疯了。
张应昌顾不上装病了,赶紧起床,往知府衙门跑去。
他必须要尽快跟府尊和提督禀报匪情。
若是府尊和提督念在正是用人之际,肯给他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或许他张应昌……
嘶。
不过,即使给他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他张应昌又能做什么?
难不成,还要再整溃兵,南下去跟榆树湾贼寇作战吗?
一想到榆树湾贼寇那犀利的火器,还有冲杀时义无反顾的气势……张应昌心中最后一丝勇气,顿时溃散掉了。
被朝廷问罪是死。
若是给他将功赎罪的机会,让他带兵南下剿贼,他一样是死。
横竖都是个死。
张应昌自认绝境之下,心中暴虐之气突然腾起。
莫不如就此反了吧。
近几年,多有官兵被欠饷,无以为生,就此反了的。
只不过,张应昌可是副总兵,世袭的军职,日子过得好好的,若非被逼上绝路,哪里愿意反?
“原来你躲在这里。”
一只手拍在张应昌的肩膀上,把张应昌给吓了一大跳。
张应昌以为自己的心思败露,伸手就去摸腰刀。
回头,却见一张笑脸凑近到跟前。
“顺之,真不愧是将门之后。敌众我寡之际,还敢出城野战,大破贼寇,真是让人佩服啊。”
这张脸,张应昌很熟悉。
他握着刀的手,松开了一些。
顺之,正是张应昌的字。
张应昌:“章……章爷。”
来人,正是山西提刑按察司副使,兼提督操捕,章同闶。
大明文贵武贱,以文御武,武将是很难成为统御一方的高级统帅的。
章同闶是山西提刑按察司副使,这是正四品的文官,是省级司法文官。
而他兼任的“提督操捕”,在明代官制中,为临时差遣职,是受皇帝敕令,兵部和三边总督委任,节制平阳卫武官。
也就是说,章同闶受三边总督杨鹤节制。
而章同闶,可以节制张应昌。
更何况,章同闶是进士出身,文官文职加军事衔。
光是这一点,就已经把张应昌压得死死的了。
张应昌这才发现,他在懵懵懂懂中,竟然已经到了知府衙门门口。
章同闶挽着他的手,十分亲近的样子:“顺之可是来找府尊汇报军情的?正好一起去,让本官也听一听。陕西奈何不了的流贼,跑到咱们山西来,被咱们平阳府给击溃了……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