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同闶笑得十分畅快,扬眉吐气。
张应昌只好跟着笑。
这时候他哪里还能说不?
跟着章同闶一起进了知府衙门。
厅堂,知府毕拱辰看着公文,又喜又忧。
喜的自然是将士们用命,打退了流贼,有斩杀俘获,这是大功一件。
有的则是,将士们打了胜仗,理应有所嘉奖,以示激励。
这赏银从何而来?
且流贼沿途造成破坏,渡口、城池,皆需要修缮,卫所兵火器火药需要补充,又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可府库里,哪还有钱?
毕拱辰发愁啊。
就在这时,章同闶和张应昌来了。
毕拱辰见面,自然是先对两人一番口头嘉奖。
张应昌自不必说,公文中写得清楚,张应昌是率军出城,与贼军野战的,自然大功一件。
章同闶身为山西提督,平阳府的军事,都归他管。平阳府打了胜仗,章同闶自然是有功劳的。
毕拱辰:“顺之,当日情况具体如何,你是如何大展雄威,击破贼寇的?还请详细说来。”
一位知府,一位提刑按察司副使。
都是四品大员,而且是文官。
平日里,都不拿正眼看张应昌的。
现在两人一口一个顺之,叫得亲切,让张应昌受宠若惊。
同时,张应昌更加心虚了。
他哪里有什么大展雄威,击破流贼的壮举?
看着两位上官兴致勃勃,张应昌本不想扫兴,但一想到流贼已经破了河津城,现在很可能连稷山都已经破了,他即使想瞒,也瞒不了。
想到这里,张应昌抬头往门外看了看。
他总觉得下一刻稷山县的驿卒就会进来,因为流贼围城而告急。
毕拱辰看张应昌没有回答,反倒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不由皱了皱眉头,有些不悦。
但是,念在张应昌刚刚退贼,立了大功的份上,没有开口训斥。
章同闶见状,轻咳了一声,提醒道:“顺之,府尊在问你话,为何不答?”
张应昌这才反应过来,一咬牙,反问道:“府尊,章爷,你们是否已经得到河津县方向,流……流民肆虐的消息?”
“流民肆虐?”
毕拱辰跟章同闶对视一眼,同时叹一口气。
张应昌豁出去了。
纸包不住火。
既然迟早要拆穿的事情,不如现在说开了。
若府尊和提督二位不肯容他,他张应昌大不了,就带人反了出去。
听说延府流贼闹得厉害,许多边军被欠饷,活不下去,都揭竿而起,加入流贼入了伙。
他张应昌,大不了也去。
只要闹出一番事业来,朝廷一时剿灭不了,自然就会招安。
张应昌心一横,正准备把河津城陷落的事情和盘托出……
却听毕拱辰开口了,语气温和中带着赞赏:“想不到,顺之你一介武人,竟也有一颗为民之心。”
张应昌:“嗯?”
毕拱辰:“顺之可是想为河津县,求一些赈灾银?”
张应昌:“?”
毕拱辰:“那是想为你手下兵将,以及河津县驻守的卫所兵,求一些抚恤,发一些赏赐?”
张应昌:“……”
毕拱辰:“那就是两者皆有之?看来,顺之不仅忠勇过人,更有一颗为民之心啊。”
毕拱辰站了起来,背着胳膊,在地上踱着步。
张应昌沉默不语。
府尊好像误会了什么?
这一顶顶高帽子戴下来,倒是让他到了嘴边请罪的话,更不好说出口了。
张应昌看向身旁章同闶。
章同闶朝着他点了点头,眼神鼓励中带着赞赏。
好嘛。
这个也误会了。
毕拱辰:“王臣直上书之中,也为将士们求抚恤,求赏赐。将士们战阵辛苦,为国杀贼,战死沙场者,朝廷的确应当抚恤;立了战功的,也应当奖赏。这都是理所当然之事。”
“河津城城墙毁损,渡口遭到破坏,的确也该修复。还有战阵消耗的火药,损毁的火铳兵甲,也应当修缮。”
“王臣直所求,丝毫不为过,皆合情合理。”
张应昌听得心中惊骇。
这个王臣直,还真敢啊。
把战败,掩饰为战胜;把大罪,说成大功……这也就罢了,竟还公然向知府衙门索要钱粮赏赐?
仔细想一想,这好像又是合情合理的。
若是公文中请功,却不索要钱粮赏赐,岂不是要引人怀疑?
但流贼已经攻陷河津城了啊。
王臣直如此自信,以至于张应昌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搞错了。
但他仔细回忆,在他率军冲击贼寇,被击溃之后,本想逃回城中,可是,贼寇趁机攻城。
张应昌怕被瓮中捉鳖,就绕城而走。
他逃到城东,看到道路被拦,又绕城而走,逃往城西。
这个过程中,他分明看到城头混乱,流贼已经攻进了城……
河津城中,只有他率手下二百家丁驻防。
他和手下家丁都败逃溃走了,难道王臣直能率民壮把流贼打出去?
这绝对不可能啊。
张应昌有些搞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毕拱辰已经迈两步上前,握住了张应昌的手,语气深沉:“顺之啊,朝廷明白河津城的难处,但是,你们也要体谅朝廷的难处啊。”
“朝廷近年来,内忧外患,府库空虚,每年辽东、陕西,都要吞掉大量钱粮。”
“本官可以把河津城的情况,向上禀报,为你们请功。但是,如果不出意外,朝廷怕是没有多少钱粮赏赐调拨下来的。”
“平阳府库,也没有钱粮……”
毕拱辰看着张应昌。
张应昌跟毕拱辰对视着,眨巴了眨巴眼睛。
毕拱辰:“所以,顺之啊,这回,只能再苦一苦你和将士们,苦一苦河津城的百姓了。给将士们的赏赐,只能先欠着;修缮河津城城墙,和禹门渡的钱粮,得靠河津城的士绅们为家乡做贡献,百姓青壮,得出把子力气……”
张应昌张大了嘴巴。
什么先欠着……张应昌对朝廷的做法,最了解不过,欠着欠着,就糊弄过去了……
将来最理想的状况,是给个两三成,甚至一文钱也给不了了。
毕竟,将士们连饷银都领不到呢。
朝廷要是有了钱,不得先发饷银?
即便知道王臣直是“谎报战功”,张应昌也有些怒了。
请功的文书中,写明那么大的功劳,最后,知府衙门竟然不准备给赏钱?
让流贼来了也好!
活该让流贼破了平阳府城,把这些狗官都揪出去砍了。
毕拱辰:“顺之啊,为防止河津守军拿不到赏银闹事,还得辛苦你再走一趟,亲自去河津城,与将士们分说清楚。”
“我知道顺之你心中定然也有气。可是话说回来,谁心中又没气呢?自天启以来,咱们平阳府倒有大半年景,都闹天灾。”
“今年入春以来,更是滴雨未见,百姓的粮食都种不上,眼看着春耕已经耽误,今年平阳府饥荒,已成定局。秋粮怕是收不上来。”
毕拱辰显然早有准备,他说着,抬手示意。
一个师爷立刻捧着账册上前,放在张应昌面前的桌子上。
张应昌:“府尊这是何意?”
毕拱辰:“这是府库的钱粮账簿,顺之可以看一看。”
张应昌慌忙起身拱手:“卑职不敢。”
毕拱辰:“顺之不必如此。你看一看这钱粮账册,本官还可以带你到府库去看一看……不瞒顺之说,这钱粮账册上,记录的是霉变无粮。其实,我们平阳府库之中,现在仅有存粮八百石,一旦有事,不够全城百姓三日之用啊。”
毕拱辰说到这里,嘴唇微微哆嗦。
章同闶:“这八百石存粮,还是府尊拼命保下来,作为应急之用的。若非府尊拼着清誉,将账册上的记录,改为霉变无粮,怕是这八百石存粮,也要被巡抚大人,或者被督师杨爷,给调走了。届时,咱们平阳府一旦有事,可就真的只能听天由命了。”
张应昌沉默。
他只觉得,心里一团东西,在憋屈着。
朝廷一再欠饷,张应昌每日担心手下士卒会有人揭竿而起。
张应昌怨过朝廷,怨过巡抚,怨过知府。
觉得是这些上官,一而再敷衍塞责,耍弄于他。
现在看着账册上“霉变无粮”的记录,再听章同闶所言,府尊为了给城中百姓保住这仅存的八百石粮食,所做的努力……
张应昌真的是无话可说了。
他没法再苛责毕拱辰。
在原有历史中,崇祯四年平阳府蝗旱双灾,平阳府库中,仅存八百石粮,这都是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