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尚言神色阴翳,沉思片刻,重重地点了点头:“好。就按照你们说的来。希望你们说话算话。只要钱粮和火器到位,我保证你们商队在山西的安全。”
陈尚言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言谈之间只提钱粮和火器,至于榆树湾民团派来的教头,则是提也不提。
他不提,赵二郎却是不能不提。
赵二郎咧嘴一笑:“早这样多好。咱们一言为定。这几车货,我们就卸在这儿了。我这就回榆树湾,汇报这里的情况。下一批钱粮和火器,会由我们的教头送过来。”
陈尚言硬着头皮答应。
赵二郎:“让你们的人卸货吧。”
陈尚言朝着那群抱头蹲着的手下一摆手:“还不快去卸货。”
那群手下看了看周围看押他们的榆情局战士。
看到榆情局战士枪口挪开,他们才如蒙大赦一般,赶紧抢着去卸货。
虽然大局已定,但榆情局战士们并没有放松警惕。
他们分散站开,手持阿卡步枪,警惕地看着四周。
一直到卸完货,赵二郎这才跟陈尚言拱拱手道别:“暂且别过。河津城的事情,还得有劳老陈你多压着点。”
陈尚言拱拱手:“好说。”
看着车队离开,陈尚言先快步走到地上那些尸体面前。
这些中弹的士兵,全都已经死了。
有的中弹部位并非要害,但是,鲜血汩汩往外冒。
有的肚子中弹,能看到一个大血窟窿……
这新式火铳的威力,比想象之中还要大。
“朝廷各地驻军,若是能装备此火铳……何愁不能平定贼寇,重复天下太平!”
陈尚言眼睛发亮。
唯一让他不安的,就是赵二郎说了,要派教头来,替他整顿卫所军务。
莫不是,那姓赵的有争夺兵权的意图?
可只派一些教头来,就意图夺取兵权,这未免也太幼稚了一些。
大明以文制武,不要说士绅民团派来的教头了,就连卫所世袭军职的百户官、千户官,也得受制于提督。
陈尚言被自己突然冒出的这个念头,给逗乐了。
榆树湾士绅,定然不会有夺取兵权的意图,十之八九,是为了交好地方驻军,方便他们往来行商。
“不过是半打半拉,御人的手段罢了。”
陈尚言冷哼一声,自认为一眼看透。
……
“赵局。”
榆情局车队刚出来,就有一个战士忍不住问赵二郎。
“咱们真要给他们阿卡步枪,和左轮手枪吗?”
赵二郎笑了:“怎么可能。就连咱们防卫团,都还没用上阿卡步枪和左轮手枪呢。我怎么可能给官兵。我只是答应给他们新型火器。咱们防卫团淘汰的火绳枪就挺好,那可是做工精良的滑膛枪。跟官兵用的三眼铳和鸟铳相比,那也是新型火器。”
那战士:“可是,给他们火绳枪,老陈能打赢吗?”
他也跟着赵二郎叫陈尚言老陈了。
赵二郎:“到时候,就由不得他不答应了。官兵想要阿卡步枪和左轮手枪的,只有陈尚言。卫所兵们更想要的,是粮饷。只要咱们的辅导员和教官进了卫所,卫所可就不是陈尚言说了算,不是朝廷说了算了。”
赵二郎哼着小曲儿。
“哈哈哈。”
榆情局的战士们也都笑了起来。
“对。”
“只要咱们的辅导员和教官进了卫所,卫所兵哪里还会听朝廷的?”
“只要接触到榆树湾,见识到咱们榆树湾的好,哪有不跟着榆树湾走的?”
“……”
自榆树湾崛起至今,凡是接触到榆树湾,了解榆树湾之后,几乎都会自发地跟着榆树湾走,加入榆树湾。
这就是榆树湾的魅力。
陈尚言想要的,是榆树湾的火器和钱粮。
而榆树湾想要的,是陈尚言手下的卫所兵,乃至陈尚言本人……
……
再说张应昌,从知府衙门出来,头脑一团乱。
摆在他面前的问题是,要不要回河津城?
他逃走的时候,分明看到河津城陷落了,王臣直为何会上书请功?
“莫不是,这支流贼其实也只是流贼一股残部,他们自然守不住河津,怕被官兵围剿,所以,弃城而走了?”
张应昌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只要流贼退走了,一切皆有可为。”
“王臣直上的是请功的公文,而不是请罪的公文,这就说明,我们俩是一条心的,现在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张应昌琢磨着。
之前下定跑的决心,现在又不肯就这样走了。
“先去河津看看吧。”
张应昌做出决定。
他集合残余家丁,凑够五十人,搜刮军中瘦马,又借了十几匹劣马,勉强凑够五十匹战马。
这五十家丁新败,好不容易逃得一命回来,听说又要去河津,虽然作为家丁,张应昌平日待他们不薄,他们不好抗命,但一个个精神萎靡,毫无斗志。
张应昌自掏腰包,去集市上买了两只羊,宰杀了犒军。
又拿出一百两银子,发了开拔银。
这群家丁吃饱喝足,收了银子,这才精神一振,勉强堪用。
张应昌带着他们南下河津,一路小心谨慎,派出三队夜不收,远远放出。生怕跟榆树湾贼寇一头撞上,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还好,一路顺遂。
襄陵、绛州、武平关、稷山……都没有失陷。
稷山县甚至表示,最近不但没有西边的任何匪情,甚至从西边来的饥民,还比平时少了许多。
张应昌悬着的心,放下一半。
如此这般,当是流贼已经退走,王臣直控制住了局面,封锁道路,防止渡口沦陷,他们战阵惨败的消息传往平阳府。
“这些文官,打仗安民不行,欺上瞒下的手段,还真是层出不穷。”
张应昌撇撇嘴,既有几分不屑,又有几分踏实。
若果真如此的话,王臣直和他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王臣直是文官,师生故交很多,在官场的身份和关系网,不是他张应昌一介武将所能比的。
河津之败,说不定真能就这样糊弄过去,大败成大胜,大罪成大功。
张应昌只是想一想,就感到开心。
不过,刚出稷山城,却见迎面三个夜不收打马疾驰而来。
张应昌心里咯噔一下。
夜不收这速度,显然是有紧急军情。
莫不是他的猜测不准,河津出了什么变故?
到了近前,那三个夜不收翻身下马,抱拳禀报:
“老爷,前面各村,有许多饥民拖家带口,投奔河津城,说河津城有良善士绅放粮。”
“河津城东五里处,多了一个哨卡,有官兵在组织人手,赈济灾民。”
“什么?”张应昌一惊,“河津县哪有良善士绅,会在这时候放粮?你看清楚了吗?那赈济灾民的,可真是官兵?或者说,是流贼假扮做官兵的?”
说到后一句的时候,张应昌语气一沉。
那可就是最坏的情况了。
流贼破了城之后,抢了曹家、范家等士绅富商的钱粮,拿出一部分来放粮,收买人心……这倒是符合流贼的做派了。
那夜不收:“老爷,小的也有怀疑,所以,没敢太过近前,只远远看到,哨卡处有不少卫所兵,都穿着鸳鸯战袄,只是……”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似乎有所犹豫。
张应昌眉头一皱:“有话直说,不要吞吞吐吐。”
那夜不收:“是,老爷。只是,小人总觉得那鸳鸯战袄太过艳了一些。或许是小人远远看着,看不真切。”
张应昌:“鸳鸯战袄太过艳了一些?”
河津守军的情况,张应昌最是了解不过。
整个平阳府,卫所兵欠饷都十分严重,连饭都吃不饱。
至于鸳鸯战袄,原本的确应该是红艳艳的。
但平阳府各卫所,不知道多少年没有发过新的棉甲了。
平阳府又是多风沙。河津守军的鸳鸯战袄,都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破旧不堪,穿在身上跟叫花子一样。
好多人穿的鸳鸯战袄,甚至是父辈传下来的,的确跟红艳艳三个字,一点边都沾不上。
张应昌有些搞不清楚状况了。
他很懵逼。
原本,他作为山西副总兵,世袭的军职,战阵经验丰富。
不论是向朝廷索要钱粮,还是听从督师调遣,剿灭流贼……他都是胸有成竹。
可自从前几天河津城外败给那二十个流贼之后,张应昌觉得整个世界仿佛都变了,变得让他感到陌生。
许多事情,都不在他的掌控之中。
张应昌:“既已至此,无论如何,都得去看看。”
有半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如果不去看一看,如何能够甘心?
但是,张应昌低调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