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距离哨卡数里远的时候,他让手下牵着马,躲在山坳里,随时准备接应他,自己则是带着几个心腹,化作流民打扮,混进流民群中。
官道上,有一波波的流民。
一问,都说是附近村子里的,家里闹了饥荒,今年又是大旱,眼瞅着误了春耕,家里的余粮本就熬不到今年秋收,这一场春旱,更是断了百姓们的念想。
听说河津城有良善士绅放粮,也不知道真假,但大家都怕错过了,抱着万一的念头,过去看一看。
张应昌只能唏嘘。
平阳府连年天灾,今年开春又是大旱,粮食种不上,误了农时,这不是要老百姓的命嘛。
照这样下去,即便杨督师“以抚为主,剿抚并用”的策略取得成功,陕西的流贼被平定了,怕是平阳府这边,很快也得闹起来。
很快,看到那个哨卡了。
哨卡依着汾水而设,在一座村子前面。
哨卡后面的村子,有一排排白色的房子,在阳光下折射着光芒。
远远就能看到,有人在房子里进进出出。
有人在汾水中打水,忙碌而有秩序。
张应昌的眉头皱了起来:“这里有过村子吗?”
张应昌熟知地理,时常往来河津,这条官道,他颇为熟悉。
这座村子,是一排排整齐的白色房子,迥异于其他村子。
张应昌不应该没见过才对。
但这座村子,就这样脆生生出现在这里了。
张应昌突然感到脊背发凉。
不会。
定然是他记错了的。
再往前走,可以看到哨卡忙活着的士兵,果然都穿着崭新的鸳鸯战袄。
到了这里,饥民愈发多了。
“果然有人赊粥。”
“这里有人赊粥!咱们能活命了。”
“……”
声音从前面传来,饥民们一阵躁动,沸腾起来,有人往前涌。
张应昌只管跟着饥民往前走。
“排队!”
“所有人按照先来后到的顺序,排队往前走!”
“不要着急。这里是榆树湾良善士绅赈济百姓,我们不缺粮,都有吃的,不用急。”
“再敢乱挤,扰乱秩序的,轻则赶走,重则当场打死!”
“……”
哨卡前面,有人喊话,声如洪钟一般。
“这人声音怎得恁大。”
“看他手里拿着的是什么?说话就要放在嘴边,怕是这东西把声音变大了吧。”
“莫不是仙人宝贝?”
“不要挤。榆树湾的善人赊粥,咱们都有吃的。”
“……”
饥民一团聒噪,议论纷纷。
但哨卡前那声音,竟然依旧能听得清清楚楚。
榆树湾!
张应昌拳头紧握。
果然就是榆树湾。
他已经看到粥棚旁,插着的赤黄两色旗了。
那战败的不好回忆,又浮上心头了。
正是那一群人,举着赤黄两色旗,大喊着“榆树湾善待俘虏”,把他手下的家丁击溃。
张应昌看清了那些士卒的面容。
那些面容,都颇为熟悉,有几人,张应昌甚至能叫得上名字来。
这是河津城的守军。
这是怎么回事?
莫不是,他们投了贼了?
第387章 何谓真正为炎黄子孙计
这些守军,都穿着崭新的鸳鸯战袄,脖子里围着一条赤黄两色围巾。
张应昌注意到,这些士卒个个精神抖擞。
他们手里的兵器也换了,不是磨损的长矛,和破旧的三眼铳、鸟铳。
而是一支支做工精良的火绳枪。
火绳枪的枪口位置,带着一柄锃亮的短刀。
这些士卒两人一组,或者三五一人一队,精神抖擞,目光中带着锐气,盯着人群,震慑想要闹事的人。
张应昌感觉这些士卒很陌生。
不仅仅因为他们身上崭新的鸳鸯战袄,和手中精良的火绳枪,更因为他们的精神面貌……
这些人,气质昂扬,眼中带着锐气……这还是他认识的河津守军吗?
张应昌可是清楚地知道,就在几天前,他在河津的时候,这些守军一个个半死不活的样子,别说让他们做什么事了,就是十日一次的操练,都集合不齐。
现在,竟然精神昂扬,浑身上下带着慑人的气势。
仅仅数日时间,就像是换了一批人一样。
张应昌简直怀疑,莫不是榆树湾有什么妖术?
除了身穿鸳鸯战袄的士卒之外,还有一些衙役,和身穿赤黄两色马甲的人。
那些衙役,同样是穿着崭新的皂衣,忙忙碌碌,在队伍中维持秩序,有闹事的人,就大声呵斥;有遇到麻烦的人,就面带微笑,上前帮忙,不厌其烦……
这还是那群趾高气昂,只会欺负百姓,雁过拔毛的皂吏吗?
那群身穿赤黄两色马甲的人更是热情。
前面负责放粥的,正是身穿赤黄两色马甲的人。
还有几个穿着赤黄两色马甲的人,背着一个方形的桶,连着一个铁杆子,铁杆子喷出一片水雾。
饥民们排着队上前,每个人上上下下,都被水雾喷了个遍。
这是什么妖术!
张应昌暗暗心惊。
他觉得,定然是这“神水”,让守军士卒和皂吏受了迷惑,变了心性。
有一人从粥棚那边走过来,身穿长袍,姿态悠闲,在忙碌的人群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王臣直。
张应昌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遇到王臣直。
他正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跟王臣直见面,王臣直一抬头,也已经看到他。
四目相对。
王臣直先是一脸不敢相信的眼神,然后,快步走了过来。
“张总兵,你怎么会在这里?你这是……何以至此啊!”
张应昌赶紧把手指放在嘴唇下,嘘了一声,一脸紧张,看了看四周。
看到没人注意他,这才微微松一口气。
张应昌压低声音:“王县令,莫要害我。”
王臣直讶异:“张总兵这是何意?”
下一刻,王臣直看到张应昌身后跟着的心腹家丁,反应过来,一拍额头,哈哈笑了起来:“我就说嘛,张总兵就算战败,当也不至落魄至此。原来张总兵是乔拌打探消息来了。”
张应昌:“王县令,这是怎么回事?河津城……可还在你的掌控之中?”
王臣直脸上一阵尴尬:“这……”
张应昌的脸色,随之难看起来。
王臣直:“张总兵,此事说起来,一言难尽。不过,张总兵可以放心,我可用性命担保,你在河津城只要按照榆树湾的规矩办事,就是安全的。你大可不必如此遮遮掩掩。”
张应昌:“按照榆树湾规矩办事?河津城,果然已经失陷于贼手了吗?”
他说着,看看那些身穿鸳鸯战袄的士卒:“这些士卒,皆以降敌?”
王臣直:“降敌,倒也不算。他们依旧是朝廷的卫所兵。但现在,我的确是指挥不动他们。他们吃榆树湾的饭,拿榆树湾的钱,听榆树湾的话。”
张应昌:“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榆树湾贼寇给他们些许钱粮,就收买了他们?他们心中可还有朝廷!可还有忠义!”
王臣直神色古怪,看着张应昌:“张总兵可知道,你所谓的‘榆树湾贼寇’,给了他们多少钱粮?”
张应昌扫了一眼士卒们身上穿的崭新的鸳鸯战袄,看着他们精神抖擞的样子,心中一股不妙的感觉闪过:“多少?”
王臣直:“每人每月饷银三十两,月初提前发当月饷银,绝不拖欠。一天管三顿饭,顿顿管饱,天天有肉。鸳鸯战袄,轻薄的夏季款,每人两套。战鞋每人两双。新款火绳枪每人一支,火药敞开供应……”
王臣直巴啦啦罗列着。
张应昌倒抽一口冷气。
这给的,也太多了。
多到张应昌有些不敢相信。
但是张应昌知道,王臣直为人正直,绝对不会妄言。
而且,看士卒们身上穿的崭新鸳鸯战袄,还有精神面貌,就能知道,王臣直所说不假。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张应昌瞬间明白,为何短短数日,这些卫所兵的精神面貌就能有翻天覆地的变化了。
张应昌一个月给三两银子,就能养出二百精锐家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