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国臣仰头看天,轻轻叹息一声。
这才第一天而已,城中士卒和百姓就已经开始跟榆树湾来的辅导员同悲同喜,假以时日,怕不直接投了榆树湾。
估计用不了几天,右屯卫的城头就要挂上两色旗了。
……
榆树湾对辽东明军的策反工作,是同步开展的。
在松山堡,在杏山驿,在大凌河城,在宁远、锦州……一直到山海关。
同样的事情,正在发生。
新一师第五团首先赶到,击溃建奴。
第四团一个营的兵力随后来支援。
一支支防卫团骑兵队伍,在城外纵横驰骋。
昔日气焰嚣张的建奴,被打得狼奔豕突。
这一幕,让城中明军大为震撼。
返给团歼灭了建奴,同时又给了城中明军一个下马威。
展露出强大的实力之后,榆树湾再主动谈判,城中明军守将个个都是眼神清彻。
榆树湾没有其他要求,主动赊粮,而且,不必守将担任何责任。
明军守将虽然感到榆树湾有所图谋,但也拒绝不了。
比如大凌河堡,早就已经断粮了。
城中甚至出现易子而食的惨状。
榆树湾送来的,是真正的救命粮。
随着粮食进城的,还有榆树湾的辅导员、医务人员,以及扮作武装商队队员的锄奸队。
明军守将自然察觉到了这一点。
兵部尚书孙承宗驻山海关,总督蓟辽。
因为建奴的封锁,各城之间原本传递消息越来越难。
各城派出的夜不收,大多死于建奴游骑之手。
每一条消息传递过来,都要付出几名精锐夜不收的性命。
可是,进入五月之后,各城消息的传播突然顺畅起来了。
气焰嚣张的建奴,看似有席卷天下之势,压得孙承宗喘不过气来。
袁崇焕所提平辽之策,早就不敢去想了。
辽西走廊的几座孤城,孙承宗自知都守不住,丢掉是迟早的事情。
不曾想,突然冒出一支铁驴旗子军来,把建奴给打败了。
各城都有消息传回,一条条汇聚到孙承宗手中。
孙承宗的眉头皱了起来。
建奴被打败,自然是好事。
但打败建奴的,不是官兵。
这凭空出现的榆树湾防卫团,又是眼中无朝廷……
孙承宗怕的是,若有朝一日榆树湾防卫团揭竿而起,就是更大的灾祸了。
孙承宗正打算召集各部将领商议对策的时候,太监高起潜来了。
高起潜是关宁总监,负责监军,以及粮饷调度。
关宁兵团,是大明最精锐的一支兵团,可以硬扛建奴八旗披甲兵正面进攻。
虽说借助了山海关和辽西走廊地势之利,但也足见其精锐。
这样一支兵马,各领兵将领麾下都是有千军万马的,可是,在高起潜面前,个个要毕恭毕敬,卑躬屈膝。
高起潜那叫一个意气风发。
但是,最近高起潜不高兴。
他很不高兴。
建奴似乎被打跑了。
高起潜虽然不敢让建奴破关,但是,他也不想建奴被打跑。
建奴若是被打跑,关宁军团的地位,可就下降了。
以后,朝廷就不会每年调拨几百万两白银,上百万石粮食,供给关宁了。
他高起潜这个关宁总监,岂不是就没了油水?
打跑建奴的,是一支铁驴旗子军,叫做什么榆树湾防卫团。
最让高起潜可恨的是,据说榆树湾防卫团在各城散发粮草,那粮食散的,跟不要钱一样。
可是,他高起潜一粒粮食也没吃到嘴里,一文钱也没收到。
高起潜原本想着,是不是榆树湾防卫团还没来得及找他?
他还特意等了几天。
可是,没有。
就连建奴,都会暗地里派人来拜访他高起潜,给他送上丰厚的金银,暗中承诺,若是他愿意献城,或者带兵投靠后金,会给他高官厚禄。
当然,高起潜打心眼里瞧不起建奴,觉得那只是一群山里茹毛饮血的野人罢了,成不了大事,虽然一时嚣张,最终下场,怕是会比宋时的金国还要惨。
所以,高起潜金银该收就收,但收钱不办事,让后金也很是恼火。
如今换成榆树湾防卫团了,他们大把钱粮,给那些大头兵、泥腿子吃,却一文也不给他高起潜……
这简直就是瞧不起人。
高起潜那叫一个怒啊。
他气势汹汹而来,见了孙承宗,立刻大声问罪:
“孙承宗,你可知罪?”
孙承宗堂堂兵部尚书,倒也不怕高起潜。
但他现在是蓟辽总督,而高起潜是关宁总监,负责监军,掌控着粮饷……
真要是得罪了高起潜,对方把手里的粮饷稍微压一压,就足以让孙承宗万分难受。
因此,孙承宗只能压下心中不悦,放低姿态,拱手道:“镇守息怒。某实不知是何事?还请镇守明示。”
高起潜:“好。好。你还在这里跟咱家装糊涂是吧?咱家问你,那铁驴旗子军是怎么回事?听说今日有铁驴旗子军,借犒军之名,收买军心,狂言悖逆,意图不轨!你身为蓟辽总督,节制四镇,难道对此事坐视不理吗?若是军中生变,你可担待得起?”
孙承宗:“不敢欺瞒镇守,今日辽西各城风云变幻,那榆树湾防卫团,似乎打败了建奴,威势赫赫。其对朝廷,没有直接表现出敌意,某因此不敢轻举妄动。正要召集诸将,商讨此事。”
第446章 你爷爷锄奸队,找你算账来了!
高起潜冷冷看着孙承宗,声音阴恻恻的:“不敢轻举妄动?孙承宗,我看你是有意怠慢军机。说,你是不是收了榆树湾防卫团的贿赂,有意纵容他们坐大?”
孙承宗心中一惊。
高起潜这顶帽子太大,当头罩下来,他可承受不起。
高起潜一来就兴师问罪,显然此事没有那么容易善了。
孙承宗:“镇守误会了。某愿以头上官帽为势,绝不曾收过榆树湾一文钱,更加不敢有意纵容他们坐大。着实是榆树湾防卫团突然出现,如同天降一般,将建奴击溃。某不知此事该如何处理。正要跟众将商议,准备获知详情之后再禀报朝廷……”
高起潜:“获知详情之后再禀报朝廷?我看你们是商议如何统一口供,联手欺上吧?”
孙承宗:“镇守!某如何敢联手欺上?辽东诸将,都是将门出身,世代为朝廷效力,他们又如何会同意与某联手欺上?镇守此言,着实是冤枉某了啊。”
孙承宗声音急切。
他越是焦急,高起潜就越是淡定,知道自己戳中孙承宗软肋,在这场言语的交锋中已经占据上风。
高起潜:“所谓论迹不论心。若真是冤枉了你,你不应当在这里跟咱家辩论,而是应当有所行动。”
“如今辽西走廊,铁驴旗子军四处横行,私发钱粮,邀买军心,反迹明显,目无朝廷。孙都督当亲率精锐,择机出城,歼灭一支铁驴旗子军,给他们以震慑,让他们见识见识朝廷的威严。”
孙承宗微微抽一口冷气。
他知道高起潜无能,说不出什么好主意来。
但是,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高起潜竟然会说出这种馊主意。
孙承宗几乎是脱口而出:“镇守!万万不可啊!铁驴旗子军能击溃建奴,收复辽东,实力比建奴还要强。而我军面对建奴,只能死守,苦苦支撑。孰高孰下,一眼可辨。如今铁驴旗子军气焰正盛……我军连建奴都打不过,怎么可能打得过铁驴旗子军?”
高起潜一张脸顿时搭拉下来了:“孙承宗!身为武将,你竟然怯战!难怪自你上任以来,接连丢城失地!未战而言败,如何能不败?孙承宗,你就等着咱家跟皇爷上奏一本吧。参你怯战之罪,倒是轻的。坐视榆树湾防卫团邀买军心,跟榆树湾防卫团勾结;另外,榆树湾哪里来得那么多米粮?你是否有市米之嫌?这些个罪名,看你是否承担得起!”
孙承宗嘴唇动了动,身形微颤,老眼中尽是惊惧。
高起潜给他说的这三个罪名,显然不是随便说说而已。
前一个督师蓟辽的兵部尚书袁崇焕,就是犯了这三大罪名。
两年前,袁崇焕何等风光?坐镇辽东,权柄在握,可远非现在的孙承宗所能比的。
但皇爷一怒,将其千刀万剐,凌迟处死。
而判定袁崇焕的罪名中,最主要的就是谋款斩帅、纵敌怯战、市米资敌。
所谓谋款,就是私通建虏的意思。
袁崇焕跟后金议和的时候,有私信往来,这成了给他定罪的主要罪证。
纵敌怯战,是放任后金突破蓟州防线,直逼京师。
而袁崇焕,数次囤兵城中,拒绝主力决战。
袁崇焕此人,从他在世的时候,对他的争议就很大;自他死了之后,一直到现在,争议依旧是非常大。
有说他是忠臣的,有说他是奸臣误国的。
但不论忠奸,他在辽东跟后金议和,以及数次囤兵城中,拒绝主力决战……
这从战略上来讲,其实是正确的。
崇祯登基之后,非常勤奋,而大明每况愈下,以致于最终灭亡。
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崇祯完全不知兵,不懂得兵马对于朝廷的重要性。
皇帝,自古就是兵强马壮者为之。
崇祯登基的时候,拥有大义,而且,手中拥有数个兵团。
比如辽东兵团,洪承畴剿匪兵团,卢象升兵团,孙传庭兵团等。
这些兵团,都听他指挥,拥有很强的战斗力。
崇祯只要保护好这些兵团,就算天下再乱,也不至于亡国,说不定他能安安稳稳熬到死,死后管他洪水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