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鹤就更加不敢有剿灭的心思了。
杨鹤甚至生怕哪天惹恼了榆树湾,对方举起反旗,那可就洪水滔天了。
杨鹤翻开《榆树湾日报》的下一版,是对榆槐铁路的追踪报导。
《榆树湾日报》已经不止一次对修建中的榆槐铁路进行报道了。
新闻配着图片,可以看到一条长长的铁路,伴随着一条公路,向着远处延伸。
铁路用土方和石子筑起高高的路基,在路基上,一群工人正在忙着铺设木枕和铁轨。
杨鹤紧紧盯着那木枕和铁轨,虽然不是第一次看到,但依旧感到震惊。
那一条条铁轨,每条都长达数丈,需要数十人用绳子吊着,喊着口号,抬着铺设。
那铁轨,分量十足,都是用极好的精铁铸造。
而像这样的铁轨,在铁路上需要沿着车辙的位置铺设两条,看报纸上说,是要绵延五十里……
这简直是不敢想象。
也只有榆树湾,才能完成这样的伟业。
杨鹤看向正文报道。
【榆树湾-槐安铁路百日决战号外】
【十万工人铺就铁轨骨,钢龙怒吼直下槐安城!】
【奋战百日创造神话,榆槐铁路全线合龙!】
【前线快电。今日卯时三刻,当第一缕朝阳洒向榆管区大地,三百青壮工人跃上铁轨,脚踏黄土地,发出震天吼:“天堑变通途,人力定胜天!”】
接下来,是施工场面的描写。
十七岁民兵连长三过家门而不入,住在工地上,势要确保百日之内,铁路通车。
二十三岁土专家发明了土方法,克服新填充沟壑地基容易塌陷问题。
榆树湾乡亲含泪拆祖屋,千户农家三日腾宅基地,让路铁轨线!
八旬秦大娘砸灶台献青石:“铁路从俺炕头过,子孙后代享洪福!”
让世界震惊的“榆树湾速度”:
钢轨铺设每日百丈,日进三里三。
在报道的最后,是一份决战功臣榜(节选):
“活愚公”李振江,带着子侄上工地,主动放弃休息时间,晚上加班,周日加班,铸就路基。
“钢轨神医”吴大锤,盲眼摸出铁轨0.1毫米误差,徒手验质量。
“炊事兵火线突击队”:背铁锅随工地行进,烈日下烙出千斤煎饼。
通车在即!革命列车永向红太阳!
本月底,首列列车将从榆树湾村出发,试通行第一路段!车头高悬玄清公画像,货厢书巨联:
左联:榆湾镐头砸碎朱明枷锁
右联:槐安汽笛震响东方惊雷
横批:奋战到底
(本报通讯员:荀虞夔,张文忠于榆槐铁路施工现场)
新闻背景注:
榆槐铁路全长31公里,穿行榆树湾村、榆树湾兵工厂、榆槐大道工业区、槐安城。全工程消耗钢材1.1万吨,土石方量巨大!
革命豪言录:
“钢钎崩口?拿牙啃!炸药结冰?用胸焐!榆槐铁路不贯通,老子埋骨黄土地!”突击三营全体成员血书。
杨鹤逐字读下来,在字里行间,都能看出榆树湾人澎湃的激情来。
“这真是火红的岁月,是一群激情燃烧的人。”
杨鹤想起《榆树湾日报》某一期报道中用过的字眼。
火红的岁月,激情燃烧的年轻人……
杨鹤感觉自己的血,竟然跟着沸腾起来了。
榆树湾人,真的是在改天换日,在改造这片土地。
试想一下,一条铁龙,横卧在黄土地上,那是怎样的壮举?
“本月底,首列火车将从榆树湾村出发,试行第一路段?”
杨鹤重复着报纸上的一条消息,他的心中,突然浮现出一个念头来。
“我要去看一看这火车是如何运行的。我要看一看,这路上的铁轨,到底是什么样的。”
图片很清晰,很逼真,但到底是不如亲临现场看得清楚。
杨鹤早就有过到榆树湾去走一走,看一看的冲动了。
事实上,《榆树湾日报》上一直在对大明百姓发出邀请,欢迎所有炎黄子孙,到榆管区去走一走,去看一看那翻天覆地的变化。
杨鹤坐镇延府,榆管区已经发展到甘泉外的洛水边,距离不远。
但是,杨鹤生性谨慎。
他身为三边总督,朝廷重臣,明知榆树湾有反心的情况下,他如何能以身犯险?
万一他落入榆树湾手中,贼人以他来要挟朝廷……不但会坏了朝廷大事,辜负皇上信任和重托,他杨鹤本人,更会成了笑柄,怕是在史书中也要遗臭万年了。
但现在,杨鹤终于忍不住了。
榆树湾不仅擅制奇物,更是善于创造奇迹。
杨鹤要去看看,庆阳府到底有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杨鹤说做就做。
他点了几个亲兵,换了便衣,挑了几匹好马,以便真有事的话,也能有逃命的机会。
不过,看报纸上说,榆树湾有大铁车,跑起来比战马疾驰还快,而又不知疲倦。
杨鹤有心腹探子,去榆树湾探查过,大铁车之事,乃是事实。
这样想来,他挑选的好马,也只是图一个心安罢了。
若是遇上榆树湾的大铁车,又如何能逃得了?
杨鹤出了大营,突然想到洪承畴。
年前,洪承畴三天两头来找他,为榆树湾之事感到十分忧虑。
今年以来,洪承畴来的少了。
最近两个月,更是一次都没有来过。
杨鹤突然好奇,洪承畴最近在做什么?
杨鹤一拉马缰,朝着洪承畴大营走去。
到了大营,也不让人通报,直接闯进去。
却见大帐之中,洪承畴正坐在案前,案上摆放着几份《榆树湾日报》。
在洪承畴身后的墙壁上,挂着几张地图,分别是庆阳府地图,陕西地图,以及大明地图。
这几张地图,都是榆树湾印刷厂出品。
地图精美,而且,地理道路,标识都十分清楚,只要是识字之人,哪怕以前没看过舆图,稍微琢磨,也能看懂。
榆树湾印刷厂出的地图十分受欢迎,尤其是在军中,都已经换做了榆树湾地图。
杨鹤看到,墙上那几幅地图,洪承畴都做了勾勾画画。
画出的,正是榆管区的范围,还有就是榆管区宣传的草原丝路……以及辽东。
洪承畴正看报纸看得入神,听到有人贸然走进来,顿时抬起头来,张嘴就要呵斥。
看到是杨鹤,洪承畴到了嘴边的话顿时咽回去,赶紧站起来:
“督师,您怎么来了?未及远迎,还请恕罪。”
杨鹤摆摆手:“罢了。罢了。我本来就是兴之所至,临时决议来看一看你的。”
一边说着,他径自走到主位,坐了下来,示意洪承畴也坐。
两人坐定,杨鹤要开口,突然有些尴尬。
洪承畴昔日可是苦谏于他,请命集中各路兵马,会剿榆树湾民团。
洪承畴曾经预料,榆树湾民团必反,且榆树湾民团假以时日,就成燎原之势,成为朝廷心腹大患。
可惜杨鹤当时压根就听不进去,觉得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榆树湾民团,成不了气候,觉得洪承畴太过大惊小怪,无法领略他“以抚为主”的剿贼策略。
不曾想,如今竟然真的被洪承畴一语成谶。
换做杨鹤主动来找洪承畴,这话让他如何能开得了口?
洪承畴看出杨鹤的心思,身为下属,他如何能让上官为难?
立刻拱手道:“督师可是为榆树湾之事而来?”
杨鹤脸微微红了一下,叹一口气:“彦演啊,老夫没听你的良言,悔不当初啊。终究是让榆树湾成了气候。”
洪承畴愣了一下,眸光闪烁,欲言又止。
即便是当初杨鹤听了他的意见,调动各路兵马,围攻榆树湾,怕也不能功成。
更何况是现在?
即使杨鹤醒悟,早也已经晚了。
对于榆树湾,越是了解,就越是知道其可怕之处。
这也是洪承畴自今年来,就不再劝杨鹤动榆树湾的原因。
因为毫无胜算。
洪承畴甚至觉得,自己当初实在是太天真,太无知了。
竟然想靠着几路官兵,去围剿榆树湾……那简直就是以卵击石。
洪承畴:“督师不必太过自责,榆树湾之力,尚在你我所料之上。督师当初拒绝围剿榆树湾,或许反倒是好事。以榆树湾民团之战力,我等若是贸然出兵围剿……怕激怒他们,反受其害。”
杨鹤沉默不言。
洪承畴这样说,他是该高兴,还是该沮丧?
杨鹤:“彦演定是已经去过榆树湾了?”
洪承畴点头:“不敢欺瞒督师,下官的确是去过了。”
杨鹤:“哦,那你说一说,榆树湾比之报纸上所说如何?”
洪承畴稍微一顿,琢磨了一下措辞,道:“任何言语,都不足以形容其妙;任何措辞,都不足以描绘其美;任何感慨,都不足以表达其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