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府衙正厅内,一众官员列坐两旁。
一旁是以知府沈宏业为首的文官,知县荀虞夔坐在他的下手。
另一旁,则是以卫指挥使武晨阳为首,下手是指挥同知计瑞,指挥佥事黄高远。
沈宏业:“武大人,兵法有云,兵贵神速。流贼刚刚占领槐安城,立足未稳。此时正是破贼的好时机。还请武大人亲率兵马,击破流贼,夺回槐安城。本官定然为大人上书报功。”
武晨阳:“好说。请沈大人调拨银十万两,粮千石,作为军资。”
沈宏业脸一沉:“武大人莫不是故意刁难本官?庆阳府连年天灾,粮食绝收,朝廷救济不至,府库早就空了,连救济百姓的钱粮都没有,哪里有钱粮给你?”
更何况,武晨阳一开口就是银十万两,粮千石。简直就是狮子大开口。
武晨阳:“沈大人说笑了。你我同朝为官,都是给朝廷效力,何来故意刁难之说?兵法有云,大军未动,粮草先行。没有粮草,军心不稳,如何打仗?”
沈宏业:“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平日里朝廷耗费多少钱粮养着你们,有战事了,你未出行,先要粮。甚至以此为借口推脱,不愿出兵。武大人,你就不怕本官参你一个怯战之罪?”
武晨阳翻个白眼:“请随意。本将恰好,也参你一个失土之罪。”
沈宏业:“你……”
两人吹胡子瞪眼,都死死盯着对方。
论品级,知府是正四品,卫指挥使是正三品。
貌似卫指挥使武晨阳品阶更高。
但知府是文官,卫指挥使是武官。
大明以文统武,武将地位很低,所以,在场众人中,论身份,当以庆阳知府为尊。
要是放在以前,即便知府没有调兵权,武晨阳无论如何也得给点面子。
但天启年以来,北边鞑子屡屡寇边,境内各地叛乱不断,此起彼伏。
武将的地位越来越高,武晨阳手里有兵,自然无需太给沈宏业留面子。
沈宏业看武晨阳没有妥协的意思,只能叹一口气,心中感慨,这些粗鄙武人,是愈发跋扈了。
沈宏业放缓了语气:“武大人,万事当以大局为重。槐安城丢失,你我为地方军政长官,皆负有失土之责。当今圣上励精图治,眼里揉不得沙子,因为失土被斩的同僚,还少吗?当此之时,你我应该力同心,尽快收复槐安城,严惩流贼,安抚百姓,将此事隐瞒下来。否则的话,你我不要说头上乌纱帽,恐怕项上人头,都难保了。”
武晨阳苦笑:“沈大人,不是在下有意推脱,实在是手下官兵,平日里都只发半饷,今年以来,更是连半饷都没有。士兵们最近正在闹饷,在下能把他们按在军营里,已经实属不易。若无粮饷,就这样调他们出征,只怕他们要临阵反戈一击,投靠流贼了。”
沈宏业眉头皱起。
卫所欠饷,他是知道的。但是,没想到竟然严重到这种地步。
但此事牵扯太深,沈宏业区区一介知府,不敢多加置喙,以免引火烧身。
沈宏业:“十万白银,肯定是没有的。千石粮饷,也不可能。沈大人说一个底线,本官找城内乡绅筹措一下,看能筹措多少,好歹得先开拔了,尽快把槐安城收回。”
武晨阳:“至少也得给他们补两个月的军饷,然后,给他们每人五两的开拔银子。”
卫所兵每月粮饷,不到一两。
补两个月的军饷,再发五两开拔银,那就是每人七两。
沈宏业在心中默默算了一下:“武大人打算带多少兵马出征?”
武晨阳:“流贼现今人数已经过万,左挂子后续援军,更是源源不断。我军虽善战,能以一敌多,但至少也要出动五千兵马,才能稳妥。在下调本部兵马,及左、右、中后、中左,四个千户所部分兵马,合计三千人。再请沈大人给游击将军潘大人去信一封,让他带两千人马,从环县出发,前往槐安城,两面夹击,此战必胜。”
武晨阳侃侃而谈,沈宏业的眉头却是越皱越紧。
武晨阳所说的人数,都是朝廷登记在册的兵员人数。
但事实上,各卫所吃空饷严重,武晨阳所说的这几个卫所,所有在军营里的兵加起来,现在怕是连两千人都没有。
各卫所还得有一部分人留守。
他武晨阳上哪里调三千人出征去?
这个武晨阳,真是跋扈贪婪到了极点。
此时情势如此急迫,他沈宏业也已经坦诚相待,武晨阳竟然还在图谋钱粮。
果然武人粗鄙,不足与谋!
第53章 约法三章,不允许不劳而获者存在
但此时沈宏业需要借助武晨阳之力去剿灭流寇,收复槐安城,只能压下怒火,耐着性子与对方沟通。
明末武将地位,就是这样不知不觉间提高的。
沈宏业:“如此一来,调动五千兵马,一开拔,饷银就要三万五千两。还有人吃马嚼,粮草也要耗费不少……城中富户历来小气,士绅是朝廷根本,不能强迫。怕是筹措不起这许多钱粮啊。”
武晨阳:“沈大人,打仗哪有不花钱的?将士们用命,保护城池,士绅富户只是出点钱粮,他们还不肯吗?”
沈宏业无奈,叹一口气,只能答应下来,起身去找城中士绅富户,筹措粮饷。
士绅们哪里是那么好说话的?
历史证明,即便是在将来城池被围的时候,士绅们也不肯大出血,不肯拿出太多钱粮。
更何况,现在只是百里之外的槐安城出事。所谓的犯境流贼,士绅们根本没有见到。
沈宏业拿出知府的威严来,威逼利诱。
士绅们却是不吃这一套。
谁家还没人在朝里做官了?
沈宏业和士绅富户们拉扯的时候,小镰刀率领的榆树湾村第一批援军,赶到达槐安城了。
五十名民壮,个个手握长矛,背着唐刀。
其中有十名脱产民壮组成两队,挎着复合弓,显得尤其精壮。
弓兵训练不易,但这十人中,有李箭锋的四个儿子,他们出身猎户,从小跟着爹用箭狩猎,是天然的弓兵。
有李家人教授射箭技巧,再加上复合弓容易操作,经过两个多月训练,榆树湾脱产民兵的射术谈不上精湛,但算是入门了。
……
小镰刀非常骚包,到城下,先来个下马威,让人摆了一排二踢脚礼炮,乒乒乓乓一阵齐放。
城头乱糟糟的流民,顿时被震慑住了。
他们哪里见过这场面?
城门打开,赵成哈哈大笑着迎了出去。
见面跟小镰刀来一个大大的拥抱。
“刀队,我猜着,就是你带队来。”
赵成神色疲惫而憔悴,眼睛布满了血丝,声音嘶哑,但是,神情十分亢奋。
小镰刀由衷赞叹:“赵兄弟,辛苦了。你们几个人,竟然拿下一座城,真是太厉害了。”
他心里那叫一个羡慕啊。
五个人拿下一座城,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传出去谁敢信?
赵成在村里,可是出了大风头了。
赵成努力想装出淡定的表情,但是,嘴角上扬,怎么压也压不住:“都是陈队长和李队长他们支持,给了我两千斤粮食。我本来只想卷裹一些饥民,冒充太白山匪,来城下吓唬守军一下。没曾想,沿路村子都闹饥荒,百姓都过不下去了,我振臂一呼,大家都跟着来围攻槐安城了。”
“我为了把杀槐安巡检司官兵的罪名丢出去,也是为了号召饥民,随口编造,说左挂子的人来了;说太白山匪贺老六投了左挂子,借了兵来报仇,攻打槐安城来了。”
“结果,这谣言越传越离谱,槐安城守军真以为左挂子的人来了,富户怕死,打开北门逃跑,竟然引起城内百姓哄逃,饥民趁机进城,槐安城就这样拿下了。”
赵成现在说起来,还有一种做梦一般的感觉。
小镰刀眨巴眨巴眼睛,感到不可思议:“就这么简单?”
赵成手一摊:“就这么简单。进城之后,我已经确定过,根本没有左挂子的人。那谣言,就是我传出去的。”
小镰刀一阵无语。
半晌之后,嘀咕一句:“官兵竟然这么废物?”
亏他以前,看到官兵还又敬又畏呢。
赵成:“官兵很废物,但这些饥民很不好安排。我一路过来的时候,卷裹一大批饥民。槐安城陷落之后,陆陆续续又有周围的饥民听到消息,赶过来寻吃的。现在城中饥民,已经超过万人。我拉来的那点粮食,都熬成了粥,已经吃光了。”
“幸亏你们来了。要不然,饥民们闹起事来,我们根本压制不住。”
崇祯年间的陕西,连年天灾,饥民遍地,就好像一个火药桶一样,一点就炸。
只要有人登高,振臂一呼,响应者就会像云一样聚过来。
这也是整个崇祯时期,陕西的流贼叛乱剿不灭,剿不尽的原因。
小镰刀:“我们拉来了三车粮食。城内饥民每人每天两顿饭,每顿饭一碗稀粥……这三车粮食应该能吃几天。”
“只要扛过这几天,等神仙老爷赐下粮食和宝贝到了,这城就稳了。”
赵成:“神仙老爷的意思是,守住槐安城?”
小镰刀:“是的。神仙老爷已经下令,让咱们倾尽全力,防守槐安城。吃紧嘴里的肉,哪有再吐出来的?”
赵成哈哈大笑:“痛快!真不愧是神仙老爷!对,吃紧嘴里的肉,哪有再吐出来的!”
一行人护持着粮车进城。
一进城,小镰刀的心就变得沉重起来。
饥民。
到处都是饥民。
城墙上,大街上……
有站着的,有躺着的,全都是衣不蔽体,面黄肌瘦。
甚至墙角有人躺着一动不动,看样子已经死了,死尸瘦得跟骷髅一样,皮包骨头。
城内房屋残破,许多宅子是被新毁掉的,有焚烧的痕迹,还在冒着烟……
赵成:“饥民进城之后,就疯了一样抢掠,城内住户,几乎都遭了灾,东西都被抢光了。我们人太少,根本管不住。我只能约束着手下,让他们不参与劫掠。在下没有做好,回村之后,愿意向神仙老爷,向村班子,负荆请罪。”
赵成有些心虚,他在榆树湾村两个多月,了解神仙老爷的心思,知道神仙老爷不喜欢劫掠。
小镰刀:“赵兄弟不用多想,你们已经尽力了。村班子不会惩罚你们的。神仙老爷很开明,更不可能怪罪你们的。”
赵成这才吁一口气。
小镰刀:“不过,从现在起,我们必须得维持好城内秩序。神仙老爷有明示,进城之后,借用汉高祖的约法三章: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
“另外,就是不允许不劳而获者存在。饥民可以领救济粮,但领了救济粮,必须协助守城,必须服从安排。”
小镰刀的目光,从周围拥挤的饥民身上扫过这些都是劳动力啊。
第54章 恩威并施
车轮辘辘。
三辆粮车进城,饥民明显躁动起来,黑压压的人群,如同潮水一样涌动。
“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