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归附的晚,发展的晚。杨鹤原本没有抱有太大期待,不曾想,州却是着实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惊喜。
这里,是跟朝廷统治区完全不同的气象。
杨鹤找了一个做板面的摊位坐下,抬手让洪承畴也坐下。
至于那些家丁亲兵,则是习惯性地站在旁边。
这本是很正常的举动。
但是,在榆管区,却是显得突兀了。
无论是路人还是食客,都是纷纷侧目。
馄饨摊位老板扫了他们一眼:“几位,你们是刚来榆管区的吧?咱们榆管区,提倡‘凡炎黄子孙,人人平等’,咱这儿可不兴耍官威啊。趁着警察没来,你们赶紧坐下吧。耍官威,作践人,这可是犯法的,你们你情我愿也不行。”
其他食客和路人,也都纷纷开口了:
“是啊。怎么耍官威,还耍到榆管区来了?”
“这都新时代了,官老爷还想骑在咱们脖子上作威作福?”
“把他们送到警署去!”
“你们几个,也真是不争气!在榆管区,你们怕什么?理事院和警署,都是站在咱们老百姓这边的!你们给人做下人,还做上瘾了?”
“……”
在场众人,原本大多都是小老百姓。
他们以前也是被士绅老爷们欺压惯了。
加入榆管区之后,上夜校,听思想课,一个个都觉悟了。
对旧士绅,一个个恨之入骨。
旧世界刚刚打碎,新世界正在建立,现在是榆管区激情燃烧的岁月。
每一个人,心里都像是有一团火在燃烧。
群众眼里,可揉不得沙子。
如果换做平时,那几个亲兵家丁早就开口呵斥了,一群刁民,也敢对他们家老爷不敬!
但这里是榆管区。
他们一路上,见识过榆树湾防卫团的强大,知道那些绿衣警察也都是不好惹的。
榆树湾防卫团和绿衣警察,都是真心站在老百姓那边的。
他们要是动手,怕就走不了了。
而且……这些百姓,明显是在替他们打抱不平。
即便是骂他们的,也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可是……他们站在老爷身后,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这可是三边总督大老爷啊!
大老爷吃饭,他们能站在身边伺候着,这是多大的福气?
看大家的意思,似乎是想让他们跟大老爷平起平坐?
这如何使得。
杨鹤知道榆树湾的规矩,他也不想把事情闹大,更怕榆树湾借机抓了他,朝着众人拱拱手,以表歉意。
馄饨也不吃了,起身带着洪承畴以及亲兵家丁离开。
众人依旧颇为愤愤不平,在背后议论着,指责杨鹤和洪承畴。
杨鹤心情颇为复杂。
被一众小民指责,他自然是有些羞恼。
但更让他惊骇的是,这些百姓加入榆管区,也不过区区数月时间而已,竟然已经从心底认可了榆树湾的理念。
看到不平之事,不合规矩之事,人人都敢站出来,当众呵斥。
那馄饨摊老板,甚至不惜为此耽误一单生意……
这榆树湾,莫不是有什么妖术,能迷幻人的?
心思凌乱中,到酒店入住。
州城,有新建的新式酒店。
钢筋水泥建的三层小楼,里面的客房,都是按照榆树湾新式生活方式来布置的。
如同瓷器一般光滑的地砖,宽敞明亮的玻璃窗,炽亮的明珠琉璃灯,洁白的床单……
还有报纸上报道过的洗手间,抽水马桶……
杨鹤第一次试用,只感觉报纸上所言,不及实物百分之一的舒适。
杨鹤被这些新鲜事物吸引,刚才郁闷的心情,也舒缓了许多。
第451章 榆树湾也搞这一套吗?
杨鹤刚回酒店时,还有些忐忑。
他们一行,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刚才又在馄饨摊发生了冲突。
说不定会有人禀报警署。
警署只要稍作调查,查出他们的身份,并不是什么难事。
毕竟,可以随身带几个亲兵家丁护卫,而又从甘泉方向过来的人,就那么几个,身份不难推测。
说不定,榆树湾警署已经知道他的身份,现在正在商议对策?
杨鹤略微有些焦躁。
虽然洪承畴语气坚定,说他进榆树湾绝对不会有问题,榆树湾是讲规矩的地方,身为汉人,只要守规矩,就不用担心什么。
但杨鹤,又哪里能真不担心?
几个亲兵在外警戒。
杨鹤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但这床着实是舒服。
在报纸上被夸上天的席梦思床垫,杨鹤也曾好奇过,这床垫能有多舒服?
真正躺在上面才知道,这舒坦,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
明珠琉璃灯,把房间照得通亮。
杨鹤突然想到什么,猛地从床上坐起,快步走到门口,打开房门。
几个亲兵家丁正在门口护卫。
以前,他们要是有机会,能彻夜为杨爷护卫,那是福气,说明杨爷信任他们,是他们求之不得的机会。
但今天,他们站在门口,来来往往的住客,都会多看他们几眼,对他们指指点点。
这种指指点点,不是往日里那种敬畏……而是,像是看怪胎一样看着他们。
几名亲兵家丁互相看看,面面相觑。
就在这时,房门打开,杨鹤走了出来。
“留下两个人,在套房外间睡就行,其他人,各自回房休息吧。”
几名亲兵家丁顿时如释重负一般,吁一口气,拱手应诺。
杨鹤住的这间房,是一间套房,外面客厅有沙发。
那两名留下的亲兵站桩一样站在那里。
杨鹤自认为平时算是善待下属了。
但是,跟榆树湾“凡炎黄子孙,人人平等”的准则比起来,自然是远远不如。
榆树湾不仅是这样说的,更是这样做的。
自进入榆管区以来,杨鹤所见,没有哪个百姓,看到荷枪实弹的士兵会感到害怕;那些士兵,只要不是在岗位上,见到上官也都笑呵呵的,敢随意开玩笑,十分轻松;理事院办事处的人,坐在广场上看电影,混在老百姓中,跟老百姓打成一片,没什么区别……
榆树湾似乎真的做到,“凡炎黄子孙,人人平等”这一点了。
杨鹤有些不解。
他不明白,那些将官士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们上阵拼杀,寒窗苦读,不就是为了做人上人吗?
若是不能做人上人,如此辛苦,还有什么意义?
真有人会这么傻,自己把自己的优待权利,拱手相让吗?
摇摇头,把这些念头抛之脑后。
杨鹤看向那两名亲兵。
那两名亲兵正看着他,有些茫然,不知道杨爷有什么吩咐。
杨鹤语气温和:“你们两人委屈一下,就在这坐榻……哦,叫做沙发……在这沙发上睡吧。明日还要赶路,休息不好,莫要耽误行程。”
那两名亲兵有些受宠若惊,连忙答应。
等杨鹤转身回里屋,他们两人不敢解衣,就那么靠在沙发上,算是休息了。
这两个亲兵,今日所见,比他们前半辈子所见加起来还要更加精采。
看着雪白的墙面,宽敞明亮的窗户,明亮的明珠琉璃灯,锃亮的地砖,洁净的家具……两人神情亢奋。
他们睡不着觉,两个脑袋凑在一起,低声聊着今天所见所闻。
不时站起来,小心翼翼地走到窗户边,站在窗边,透过明亮的玻璃镜看着窗外。
窗外,夜色笼罩。
他们习惯了漆黑如墨的夜色。
即便是州城里,舍得点火的人家也不多。
偶尔房间里有烛光的,逼仄的纸窗也映透不出来。
所以,一到晚上,整片大地都是一片漆黑……在没有月亮的晚上,是想象不到的漆黑。
但现在,州城街道上,户外明珠琉璃灯亮起,一条条道路,犹如一条条炽亮的长龙。
四周城墙,同样被明珠琉璃灯装点,亮如白昼。
更有许多人家,家里安装了太阳能电池板和明珠琉璃灯,晚上灯光亮起,是一个个温暖的人家……
这种景象,真的是太奇异了,让人心中安详。
“以前我还怪老张他们不仗义,背叛了杨爷,投奔榆管区。现在看来,真怪不得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