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杨爷待咱们不薄啊。前年我娘生病,是杨爷吩咐大夫去看,又借了我二十两纹银……我娘虽然走了,但她到走,都没什么遗憾,是笑着走的。”
“是啊,杨爷待咱们恩重如山,如今杨爷有难处,咱们怎么能离开?”
“……”
这两个亲兵家丁小声嘀咕着,神色中都带着几分沮丧。
榆树湾的日子好啊。
每天吃饱喝足,之前逃走的同袍,捎信来说在榆树湾民团当兵,每月能拿纹银六十两,而且,都是每月月初提前发放,绝不拖欠。
六十两……人家一个月,都能顶他们两年的饷银了。
而且,榆树湾防卫团不打败仗,人人手持米尼步枪,百步之外能穿杨,百战百胜。
身为军人,这简直是太畅快了。
再看看榆管区的生活,一派太平盛世气象,每天下班之后,吃顿饱饭,到广场去看看玄天鉴,逛逛街,回家住在窗明几亮的新式建筑中,有明亮的明珠琉璃灯,舒适的沙发……
人人吃饱,人人穿暖,大家身上都干干净净。
这日子岂不是跟神仙一样了?
不能辜负杨爷。
这是支撑着两人的信念。
……
这一晚上,杨鹤睡得也不太好。
一是担心身份暴露,榆树湾来个“擒贼擒王”。
如今榆管区已经近乎覆盖整个陕西,只剩下延府东部这一片千沟万壑的黄土地。
这是因为杨鹤坐镇延府,各路大军尽集于此。
但杨鹤现在十分怀疑,榆管区之所以没有对延府东部动手,并非忌惮他手下大军……
事实上,杨鹤手下大军逃兵现象严重,尤其最近,士卒已经溃逃大半,甚至有千户官带着手下精锐家丁,拖家带口投奔榆管区的。
陕西的官兵,已经无力与榆树湾防卫团一战了。
杨鹤昨天进入榆管区,才走到州,他就发现,榆管区的“官吏衙役”们,是真的很忙,榆管区之大,他们甚至有些管不过来……
杨鹤觉得,榆管区之所以没有往延府东部拓展,十之八九是因为人手不足。
这个念头很荒谬,但很可能是事实。
大床很舒服,被子很柔软,但是,杨鹤早上起来,眼睛布满了血丝。
他越想,越是觉得榆树湾不可敌。
他在为朝廷的前途,感到忧虑。
酒店有早餐。
这种自助形式的早餐,杨鹤是第一次吃。
原本他踱着官步,欣赏着那些饭菜,只觉每一样都精致,更有许多小吃,是他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
睡了一晚上,肚中饥饿,闻着饭菜香,顿时食指大动。
一个心腹随从在后面为他端着盘子。
那心腹随从伺候地杨鹤久了,只要一个眼神,就能看懂杨鹤想吃什么,立刻为他取了。
但是,这举动,很快就引起餐厅其他人注意了,一道道不善的目光看过来。
洪承畴轻咳一声,上前低声提醒道:“先生,榆管区人人平等,不允许人伺候人,作践人……”
杨鹤微微一愣,立刻反应过来。
他习以为常,总是下意识地就忘了。
杨鹤:“入乡随俗。我们既然来了榆管区,就要守这里的规矩。”
他从身旁接过餐盘,自己选取食物。
这种自己动手的新奇感,竟然让他心情颇为愉快。
在餐厅选了个座位,坐下吃饭。
杨鹤拿了一屉烧麦,一碗馄饨,一个蛋挞……一口下去,只感觉十分香甜。
对面,有啜泣声传来。
杨鹤抬头,却是那心腹随从。
杨鹤:“杨忠,发生了何事?你哭什么?”
这心腹随从,是杨家的家养子。
杨忠的父亲,曾经跟随杨鹤,做过杨鹤的书童,前些年得病死了,临死把儿子杨忠托付给杨鹤。
杨鹤带在身边,用得很是放心。
杨鹤手下家丁,多有全家投靠杨家,跟着杨家吃饭的,因此忠心耿耿。
杨忠:“只是觉得老爷太委屈。这榆树湾,也太过狂悖,竟然对老爷如此不敬。”
杨鹤哈哈一笑:“委屈谈不上,你我本就是微服而来,又不是享福来了。只要能知晓榆树湾真实状况,咱们这一行就值得。”
他表面上表现得浑不在意,心里又哪里能真的完全不在意了?
他三十多岁中进士,可谓春风得意,之后一路官运亨通,只在萨尔浒之战之后,因为直言正谏,官途一时出现过波折。
后来,直达兵部右侍郎,兼任三边总督。
所到之处,哪里不是受人敬仰?
自任三边总督以来,更是一方诸侯一般,所有事都是一言九鼎,身边所有人都对他敬畏有加。
乍然到了榆管区,却成了普通人,贩夫走卒之辈,都能跟他高声说话……
这也不怪忠仆为他感到委屈。
一行人吃饱喝足,出了州,继续南下。
州到中部县这段路,基本已经修通,全都是柏油公路。
漆黑的公路,犹如一条黑色丝绸,铺在黄土地上,绵延向前。
公路上,行人不断。
有三两结伴步行的;有骑着自行车,如风一样自由的;还有嗷嗷叫着的铁驴和大铁车……
道路两旁,是干活的农民,和修筑河道的工地……
更不时有身穿灰色军装的民兵,骑着马,背着火枪,结队巡逻;还有身穿绿色制服的警察,骑着自行车巡逻,他们同样背着火枪,但腰里多了一根警棍。
一切都是欣欣向荣的气象。
走在大路上,让人感到莫名西南。
中部县到了。
这座县城不在洛水边,而是在洛水的支流上。
谷河、子午水、慈乌水汇聚于此,交汇之后,再向东流入洛水。
杨鹤一行沿着洛水畔的官道,到了中部县,眼看着东城门在望。
远远看到,城门口红旗招展,一大群人聚在那里,似乎在等什么人。
突然,锣鼓喧天,那群人沸腾起来。
杨鹤微微一愣。
杨忠:“老爷,莫不是刘知县知晓您要来,组织士绅,出城迎接您来了?”
杨鹤:“这……我等是临时起意,微服而来,刘广生是如何知晓的?”
杨忠:“老爷,昨天咱们住州,虽未找当地衙门,但他们有心的话,应当知晓老爷您来了。”
若是换做以前,杨鹤或许不会多做他想,定然会认定如此。
但现在,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心里不踏实。
榆树湾也搞这一套吗?
但这么大阵仗,除了是欢迎他这个兵部右侍郎、三边总督,还能是欢迎谁?
而且,伴随着往前走,他已经看到人群前面一人,正是刘广生。
错不了了。
果然朝廷与士大夫共天下,当地士绅还是心向朝廷的。
杨鹤心里颇为安慰,他整理了一下衣服,轻咳一声,朝着洪承畴抬抬手:“彦演,我们走吧。刘广生是一个能办实事的人,既已经准备妥当,咱们也不能让当地士绅寒了心。”
杨鹤这一路来,多受冷落,其实是很不爽的。
现在,终于有刘广生带着当地士绅出城迎接……还是那个配方,还是那个味道,又有了大明的那个感觉了。
不。
这刘广生,在榆管区不白待,倒是学会了一些东西。这场面,甚至比大明迎接的场面,更热闹一些。
那一个个红色条幅打起来,一面面赤黄两色旗和红旗混杂;
前面是一群少年,举着一束束鲜花,挥舞着;
甚至还有一队乐师,敲锣打鼓,很是热闹。
杨鹤的眼睛,突然有些湿润。
哪怕他以前对这种有拍马之嫌的场面,是不屑一顾的。
现在遭遇一番冷落之后,也会感到阵阵暖心。
最重要的是……
“百姓虽被榆树湾蛊惑,但士绅依旧是心向朝廷的啊。”
“草头百姓,能成得什么事?士绅才能代表民心。”
第452章 榆树湾能给的,朝廷给不了
杨鹤觉得自己又行了。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那群少年举着手里的鲜花,雀跃欢呼。
杨鹤的血,跟着沸腾起来。
杨忠:“老爷,刘知县用心良苦啊。”
杨鹤面带微笑:“没想到,刘广生也懂得这些钻营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