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这一带头,立刻又有人跟着站了起来。
这年头,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命。
二两纹银,足以让人拿命去拼。
报名的人,刚开始还是稀稀落落。
很快,越来越多人站起来,开始抢着报名。
这就是鲶鱼效应。
那排长挑选了五十个人。
最后看向张洛:“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
张洛:“我叫张洛,家住崇武坊。”
那排长:“崇武坊?军户?”
张洛点头:“嗯,我们家是世袭漕丁,但是,朝廷早就没有钱粮领,在码头做些苦力谋生。”
临清作为运河第一税关,其街坊命名深刻烙印着漕运经济密码与市井文化基因。
比如会通街,南北纵贯,有七十二家绸缎庄汇聚于此。
箍桶巷,则是木器作坊,漕船配件“太平底”,多在此制作维修。
而崇武坊,则是军户聚居,有世袭漕丁。
但朝廷的饷银拨不下来,这些漕丁,大多只能自谋生路。
那排长:“很好。看你骨架子大,又有决断,颇有行伍风气。这五十人,需要个临时带头的,就交给你吧。”
“你负责指挥他们,完成我们交给你们的任务,把尸体拉到城外去埋了,把街道清理干净。”
“你的工钱,除了每人都有的两个银元之外,另外再给你三个银元。”
那排长稍微顿了一下,看一眼站在张洛身边的老三,补充道:“你可以找一个副手,副手在每人的两个银元之外,多给一个银元。”
张洛跟老三两人对视一眼,都是一脸兴奋。
只要抬一抬尸体,清理一下街道,就能到手三五两纹银。
这好事,简直让他们有些不敢相信。
更何况,这位军爷……同志,还让他们做了大小头目。
“军……同志放心!我们一定好好干。”
张洛拍着胸脯保证。
防卫团给他们调拨了架子车、铁锹、铲子、扫帚等工具,一应俱全。
张洛大声安排人,推着车,把一具具尸体拉出城外。
老三凑到跟前,低声道:“洛哥,就干这么点活,就给三两银子……你有五两。他们真能给咱们吗?”
他的语气有些兴奋,又有些忐忑。
张洛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一句:“你可还记得,城门立木的故事?”
老三:“当然记得。咱们就念了那么几天书,老夫子给咱们讲过这个故事嘛。”
背的书,老三记不得几个字了,但是,讲的故事他还记得清楚。
张洛:“看榆树湾这架式,他们以后是要长久占据临清城的。他们一直讲他们榆树湾的规矩,让咱们守规矩。”
“这一来,又是铲除漕帮地痞,又是给全城百姓发粮的……他们想要的,是民心。”
老三立刻会意:“洛哥你的意思是,地上这些尸体,就是榆树湾立下的‘木’,让咱们搬尸体,给这么多银子,是为了让城中百姓相信,他们榆树湾是讲诚信,守规矩的?”
张洛点点头。
张三顿时更加兴奋:“这么说,咱们今天真能拿到手银子?”
张洛:“一定能。所以,好好干。干好了,让榆树湾的军爷们看一看,咱们是有能耐的。说不定接下来几天,都有活给咱们干。”
张三:“嘿。真要是接下来几天都有这样的活干,都有银子拿,还让咱们当头目……啧啧。简直不敢想,有多美。”
张洛笑了:“瞧你那点出息。我就敢想。”
两人对视一眼,哈哈笑了起来。
张洛做事很认真。
用架子车把尸体拉到城外野山,挖了深坑,一层尸体,一层石灰,完全按照防卫团的要求来,绝不偷懒。
还有城中街道上的血污,也是用泥土掩埋,把泥土铲走之后,打扫干净,再撒石灰。
有穿着赤黄两色马甲的工作人员,背着喷雾器过来喷洒滴滴涕杀虫剂。
张洛一直忙活到晚上。
城中百姓多。
日落之后,兀自有许多人没来得及领粮食。
防卫团知道有许多人家已经断粮,所以,拉起明珠琉璃灯,连夜放粮。
张洛处理完尸体和街道血污之后,又帮忙维持秩序。
一直忙到接近午夜。
干完之后,那个排长带着几个士兵,用战马驼了两箱子银元过来。
箱子搬下来,用撬棍撬开了。
哗啦啦。
银元如同水一样流出来,互相碰撞,声音悦耳。
那一枚枚银元,都是新铸造出来的,在明珠琉璃灯的灯光下折射着光芒,刺人的眼。
有那么一瞬间,全场都安静下来了。
紧接着,就是一片哗然。
张洛、老三等一众人,原本对于能否拿到手银元,是有些忐忑的。
现在,一箱箱银元,就这样摆在了面前。
穿着灰色军装的防卫团战士手持步枪,在现场维持秩序。
有穿着赤黄两色马甲的人出面,开始分发银元。
张洛发现,像他们这样被征召临时干活的,有好几队,足足数百人。
每个人,都足额把银元领到手。
张洛领到手六枚银元……比之前约定的,还多了一枚。
发钱的人说,这是加班费。
这加班费,每个人都有,都是多领一枚银元。
每个人脸上,都是兴奋的表情。
张洛两根手指捏着银元,放到嘴边,用力吹一下,再放到耳边,听着那嗡嘤嘤的声音……
这是他在码头,跟着那些商人学的本事。
张洛在码头扛粮包,见南来北往的商人用过这银元,都是这样吹一下,来鉴定成色。
发完银元,再管一顿饭。
每个人发两个白面馒头,一碗大锅菜。
那叫一个香。
让人恨不得把舌头都吞到肚子里去。
吃饭的时候,老三凑过来,喜滋滋地道:“洛哥,我刚才听那边一个工作人员跟大家解释呢,说多给大家发钱,是为了让大家多买东西,多……什么费来着……费钱……”
“是消费。”
一个爽朗的声音响起。
那个排长过来了。
他也刚吃完饭,脸上带着笑意。
“排长同志。”
张洛和老三立刻站起来。
“不用客气。”
那个排长伸手在张洛肩膀上拍了拍,示意他们坐下,不用拘束。
“我们榆树湾的原则,是让所有百姓都拥有高收入,这是工业化的必要条件。”
“只有全体老百姓收入都高了,都出去消费,比如买房、买自行车、买鸡鸭鱼肉、买各种日用品……”
“我们的水泥厂、钢铁厂、造车厂、罐头厂、养殖场、制衣厂……各种工厂生产的产品,才能卖出去,我们的经济,才能进入良性循环。”
“现在跟你们说,你们可能听不懂,但是没关系,你们多听一听,将来有朝一日,你们会懂的。”
这个排长出身庆阳府,平时在防卫团上文化课,再加上经常看《今日新闻》,《榆树湾日报》一期不落。
所以,他的理念非常前卫。
培养内需。
这正是赵清玄的指示,是榆树湾正在做的事情。
在1630年代,全世界都没有那么大的市场,不可能培养外向型经济。
而且,赵清玄可不想让榆树湾的百姓,做全世界的牛马。
以后,榆管区就是全世界最大的市场。
张洛和老三都是眨巴着眼睛,听得一脸茫然。
榆树湾给他们多发钱,是为了让他们多花钱?
这……他们听懵了。
张洛听不太懂,但是,他觉得排长同志说的很有道理。
那个排长:“你们两个,明天还想继续干活吗?”
张洛精神一震:“想。当然想……”
然后,他又想起什么来,一阵沮丧:“可是,我跟一位同志约好了,明天要去码头做事……”
那个排长笑了,看着张洛,愈发欣赏了。
张洛在这里做事,能拿这么多钱,还能做队长,手下管着五十号人。
但他还能不忘跟别人的约定,考虑到码头去做事。
这十分难得。
那排长:“这不冲突。榆树湾要搞大建设,一个最大的工程,就是深挖运河,拓宽运河水道。要把临清,济南府,甚至整个山东、河南、南直隶境内所有河道,和能蓄水的湖泊、湿地,都修整出来,做好防洪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