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香皂洗手，能防止疫病，倒也不算是乱花钱。”
月湖香皂。
临清早就有了。
去年的时候，月湖香皂是以贵出了名的。
士绅富贾家里，都争相购买月湖香皂。
刚开始的时候，二十两银子一块，盖不二价。
饶是如此，每次月湖香皂到货，也都会迅速被抢购一空。
哪个士绅夫人要是不用香皂洗手、洗脸，都不好意思出门见人的。
使用了月湖香皂的人，也会有一种优越感，不愿意跟那些没用月湖香皂的人玩儿。
月湖香皂，俨然成了身份的象征。
街头巷尾，老百姓们闲谈之间，聊的话题都是关于榆树湾奇物的。
这月湖香皂，在口口相传中被传得神乎其神。
甚至有说书先生，说这东西是榆树湾的神仙玄清公赐下的，拿在手里如羊脂白玉一般温润，咬在口中，甚至味道比肉还好吃……
用了月湖香皂，女人的皮肤能变得白皙细腻，滑嫩如少女。
总而言之，关于月湖香皂，被传得实在是太神了。
后来，随着运河商船运来的月湖香皂的数量增多，价格略有下降。
但最便宜时，每块也能卖到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
张老爷子活了快一辈子了，在今天之前，手里从来就没有过十两银子。
那是他想都不敢想的。
现在，每块竟然只需要二十元钱。
而他的包里，足足有四百二十元之多。
“二十元……我一天，就能挣十元，两天就能挣出一块月湖香皂来。”
“我这四百二十元，足足能买……能买好多月湖香皂。”
张老爷子算术不好，一时间，算不清具体能买多少块。
但总而言之，是很多很多块。
他怦然心动了。
路边伙计看出张老爷子心动的样子，目光又在张老爷子挎着的灰色帆布包，和背着的包裹上扫过，笑容顿时灿烂了几分，一脸热情，上前拉住张老爷子。
“哎呦喂，这位老爷子，您是要买月湖香皂吧？一看您的面色，就是鸿运当头，最近家里肯定行大运了。”
“正好用用咱这月湖香皂，能洗去以前的晦气。而且，咱这香皂，可是能赶走瘟神的啊。”
“老爷子您一看就是身份不一般的，您上过榆树湾的课吧？那您肯定知道，这可不是咱胡说，是玄清公他老人家降下过法旨的，说这月湖香皂，是能赶瘟神的……”
那伙计巴拉巴拉，很是能说。
张老爷子刚开始有些手足无措。
着实是因为平时他走在大街上，别人都是避之唯恐不及。
店里的伙计招揽生意，是绝对不会招揽他这样的人的。
他若是站在哪家店门口，人家能不驱赶他，他就谢天谢地了。
张老爷子从来不会进店的，就算是路边的摊位，要买个什么东西，也都是低声下气，忐忑不安的。
现在，刚站在这里，这伙计就一口一个老爷子地叫着，满脸笑容，热情地给他介绍……
张老爷子哪里享受过这个待遇？
本来他只是犹豫，还有些心疼钱，现在，却是不好意思让人家伙计白忙活一场了。
人家孩子这么热情，他还能让人家失望不成？
“好。这月湖香皂我要了……来一块。”
张老爷子一咬牙，下定了决心。
“好嘞。您稍等，我给您包起来。”
那伙计快乐地答应一声。
他拿了一块月湖香皂，用一张草纸，包裹了起来，交给张老爷子。
张老爷子手伸进包里，摸索着，捏出两张十元的钞票来。
他不敢把所有钱都从包里拿出来，怕引人觊觎。
把钞票交给那伙计。
那伙计接过了，说一声：“谢谢您嘞，老爷子。”
他并没有放老爷子离开的意思，而是拉着老爷子，继续往店里走。
这是临清一家老字号杂货店，卖的东西很多，琳琅满目。
平时张老爷子在门口过，都是要绕开一些的。
倒不是店家霸道，而是张老爷子没钱，自家知道自己的贫寒气，自然就少了几分底气。
现在，那伙计却是搀扶着他，满脸笑容，迎着他进了店。
店里掌柜，还有其他伙计看到他，也都露出笑容，朝着他点点头，一脸客气。
张老爷子的腰板，都挺直了几分，感觉出气都顺畅了。
张老爷子注意到一个细节，大家看到他的时候，目光都是落在他背着的灰色帆布背包，还有背后的包裹上，然后，脸上的笑容都变得柔和以及灿烂了。
张老爷子顿时明白，这是榆树湾给他的体面啊。
这些开老字号的店家，都是祖辈经商，心思最是玲珑剔透，消息也最是灵通。
榆树湾武装力量刚入城。
现在背灰色帆布背包的，要么是榆树湾的人，要么就是给榆树湾做事的。
这两者，谁都不缺钱。
而且，榆树湾的人，是出了名的敢花钱的。
大明许多地主老财，都把银子埋地窖里，再多银子也舍不得花，甚至就连吃饭，也舍不得买菜，买一条咸鱼挂在屋顶上，每次吃饭的时候，看一眼，吃一口饭。
有家人看两眼的，就得遭到地主老财的痛斥，觉得太浪费了，骂一句“咸死你”。
这看似是笑话一般，但现实往往比笑话还要更加魔幻。
但榆树湾的人，大多都是敢花钱的。
他们的钱来得容易，花得也痛快。
这老爷子，穿得破破烂烂，但挎着帆布背包，背着包裹……应当是刚刚跟了榆树湾的。
他以前或许没钱，但从今天起，他就不缺钱了。
榆树湾招募人手之后，临时工都是当天结账，从来不拖欠。
正式工，都是先给安家费，当月工资也是提前发放的……
也就是说，这老爷子身上肯定有钱。
要是招待得好了，以后老爷子说不定就是店里的常客了。
那伙计非常热情。
张老爷子红着脸，想离开又不好意思。
这店里不仅有日常所需的东西，更是新进了一批榆树湾的奇物……
张老爷子本来无心买的，但是，在那伙计的热心推销下，又买了一包糖、一罐盐、两罐鱼肉罐头，这才出来。
出门之后，风一吹，张老爷子看着那一袋子新买的东西，再想想刚才花出去的钱，不由心疼，觉得自己有些冲动了。
还好，他平时花钱节俭，倒是守住了底线，买的东西，都是家常实用的。
而且，他拎着这一袋子东西回去，家里人指不定会高兴成什么样。
张老爷子作为一家之主，也是有些虚荣心的。
之前他越来越老，什么活也干不了，没了来钱的门路，他就连饭都舍不得吃了，于是，身体愈发糟糕……
现在，他挣到手这么多钱，终于有了一家之主的体面了。
张老爷子眼睛有些模糊。
他抹了抹泪，脚下加快步子。
“他三叔，歇着呢？我这包啊……榆树湾办事处给发的。今天我去办事处了……嘿！就是咱们临清衙门啊！”
“你们是没见，办事处那里，那叫一个威风！门口都堆着沙袋，拉着铁丝网，有端着枪的防卫团战士站岗……”
“以后我也是榆树湾的人啦。人家给发钱，请我过去做事呢，我说我老了，什么也干不了，可人家就相中我了……哈哈。”
到了自家那条街上，张老爷子的脚步放慢了，见人就打招呼，恨不得所有人都出来，能看到他带着这么多东西回来了。
张老爷子这一天说的话，比他过去一年说的话都多。
他看着乡邻们都露出羡慕的表情，这才一脸满意。
老婆子早就看到张老爷子走到街口，看到他跟人吹嘘，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站在门口，大声招呼着。
张老爷子这才肯回家。
门口路灯下，又是聚起了一堆人。
大家谈论着，对张家爷俩都能在榆树湾做事，感到羡慕不已。
今日榆树湾在城中广募劳工。
但一来榆树湾刚入城，百废待兴，人手有限，招募工作也是循序渐进。
二来许多人刚开始有顾虑。
榆树湾镇压漕帮。
漕帮在临清数百年，威望极高。
许多人怕跟着榆树湾做事，得罪了漕帮，会遭到报复。
一犹豫间，看到乡邻为榆树湾做事，大把的银钱，大袋的粮食带回家，一个个都羡慕起来，心中为自己的犹豫感到懊恼。
但像张洛爷俩这样，一个当了河防营连长，一个做了本地治安员……整条街上，算是最出彩的了。
尤其今天，张老爷子竟然到临清衙门去接受任命，在临清衙门待了一天……真的是羡慕死人了。
张老爷子听着外面传来的议论声，和羡慕的赞叹声，走路脚步都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