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进门，就把包裹、帆布书包和买的一袋子东西往桌上一放。
“榆树湾衙门给的。那一包是回来路上路过万货全，抵不住那伙计热情，买了点东西。”
张老爷子看似很随意的样子，一边说着，脚步甚至都没停，就往水瓮边走。
但是，他的语气都有些抖了，显然是抑制不住地兴奋。
到了水瓮边，拿起瓢来，舀了一瓢水，咕嘟嘟仰头喝下去。
一气儿喝完一瓢，兀自不够解渴，又舀了一瓢……
“榆树湾衙门管饭，中午吃的大锅菜，那油乎乎的大肉片子……嘿！还配了大白面馒头，香啊！甜啊！”
“晚饭也是吃的白面馒头，还有粥……吃得饱。就是光顾着上课，说话，忘了喝水，渴啊。”
“你们给我留饭了吧？不用留，你们吃了吧。我吃得饱……这回事真吃得饱，没骗你们！”
张老爷子本来语气一半是炫耀。
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自己平日经常说吃过了，其实是没吃，是为了省一口粮食，给孩子们吃。
怕老婆子和儿媳妇误会，赶紧又解释一句。
“我的妈呀。这都是什么东西？这是……衣服吗？”
“还有这个，好香啊。不会是……”
老太婆和张家娘子婆媳俩围着桌子，翻看那些东西。
天色早就黑了。
但是，他们不舍得点蜡，借着街面上传来的路灯光翻看着，昏暗之中，看不真切。
妮儿也跟着翻，稚声稚气道：“好香啊。像是香胰子。我在秀才娘子身上闻到过。”
张家娘子：“不要胡说。咱家哪里来的香胰子……”
她话虽这样说，但是，语气也变弱了。
因为她闻着这味道，也有些像是香胰子。
她也是从秀才娘子身上闻到的。
上个月，秀才娘子不知道从哪里蹭到用香胰子的机会，再大街上走了一天。
就连张家娘子这样的，人家平时不拿正眼看的，那次秀才娘子也是主动走到跟前来招呼，嘻嘻哈哈地说笑。
张家娘子知道，那其实就是在炫耀她用了香胰子。
那香香的味道，非常独特，跟普通脂粉都不一样的，闻过一次，就记住了。
可是，爹怎么可能带一块香胰子回来？
一块香胰子，可要十两银子呢。
秀才娘子说的。
嚓。
就在婆媳俩用心翻看的时候，只听一声脆响，一朵光亮起，闪了一下之后，变得明亮起来。
却是张老爷子擦燃了一根火柴，点起一支蜡烛。
“哎呦我的天呐！你这个死老头子！火柴是这么浪费的？又不做饭，又不需要引火的……”
第521章 顿顿吃得肚皮溜圆，也吃不完
老太婆一摇一晃地上前，握着拳头重重打在张老爷子的肩膀上。
她一把从老头子手中把火柴盒抢了回去，看着那根燃尽的火柴，一脸心疼。
烛火摇曳，亮了起来，灯光把整个房间都填满了，顿时多了几分温馨的气息。
老太婆看着蜡烛已经燃起，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立刻吹灭。
张老爷子笑着：“没关系嘛，一根蜡烛。今天我在万货全看到了，一包蜡烛才两块钱……足足十根呐。咱家也不是天天点，遇到事情点一下，还是点的起的。”
他话虽这样说，但心里却是闪过一个念头。
一包蜡烛两块钱，足足十根，一根才两毛钱。
就算是每天晚上点一根，家里也承担得起啊。
当然，他只敢心里想一想，这话要是说出来，估计老太婆能唠叨他一整晚。
张家娘子咦了一声：“一包蜡烛两块钱？那岂不是，才要两斤粮食？十根蜡烛，只要两斤粮食……蜡烛这么便宜吗？”
张老爷子：“降价了。不光蜡烛，还有好多平时用得着的，盐啊，糖啊，都降价了。万货全的掌柜说，这些东西涉及民生，是榆树湾办事处要求降价的，榆树湾那边，负责给低价供货，说是要保障民生。”
说起万货全掌柜，张老爷子的语气中，又带着几分自豪。
万货全，是临清人人皆知的老字号杂货铺。
万货全掌柜的，在临清可是大人物。
他老张，也是跟万货全掌柜的说上话了。
张老爷子觉得全身毛孔都张开了，整个人轻飘飘的。
谁能想到，老来老来，日子还能过成这样。
“保障民生？”
张家娘子婆媳俩对视一眼，对这个词都感到很陌生。
张老爷子：“我知道什么意思，今天在衙门，听辅导员给我们讲过……保障民生，就是……”
张老爷子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了。
他白天明明刚听过的，话似乎就在嘴边，但就是说不出来。
老太婆：“你到底知道不知道？去趟衙门，瞧把你威风的。”
张老爷子急了：“我当然知道了。去趟衙门有什么好威风的？我不怕实话告诉你，以后我会经常去衙门，我现在可是给衙门做事的人了……”
“哦，对了。现在不叫衙门了。那叫做办事处。我们辅导员可说了，办事处跟衙门不一样，衙门是旧时代的，办事处是新时代的，是真正为咱们老百姓办事的……”
张老爷子一下想起来了：“哦，保障民生，就是榆树湾对老百姓的生存进行托底。也就是说，有榆树湾在，就不能让任何一个老百姓饿死、冻死。”
“像作为主食的粮食、蔬菜，还有念书、治病、住房，这些都属于保障民生的范围。”
“就比如这蜡烛，家家户户晚上都需要点蜡烛，只是以前大家都穷，都点不起。”
“榆树湾来了，就降低蜡烛的价格，让家家户户都点的起蜡烛。”
张家娘子婆媳俩都认真的听着，感到十分新鲜。
“让家家户户都点的起蜡烛？那……哪里来的那么多蜡烛？莫不是……”
张家娘子话说到一半，闭嘴不言了。
她本想说，莫不是榆树湾在骗人？
说得好听，但一旦真真站稳脚跟之后，怕未必是这样了。
老太婆：“媳妇说的有道理啊。要是蜡烛有那么多，以前何至于卖那么贵？”
“就因为蜡烛太少了，家家户户都用的话，不够用，所以才卖的贵，只能地主老爷家用。”
“我知道榆树湾是好心，但是，哪里来的那么多蜡烛啊？”
张老爷子：“哼。你们妇道人家，懂什么？以前蜡烛自然是不够用的，但是，榆树湾来了，就够用了。”
“辅导员说了，东边海边，有船猎了鲸鱼，海里的鲸鱼，一头比咱们得几间房子还大……”
老太婆：“我的妈呀！这海里，还有这么大的鱼？那不是海龙王的坐骑了。”
张老爷子：“哪里来的海龙王？咱们榆树湾的船，已经能横渡大海了。捕鱼队的船，捕猎的鲸鱼，既能卖肉，又能做油。”
“这蜡烛，有一部份就是鲸鱼的油做的。还有一部分，说是在西北，地下有油……咱也不懂，反正开采出来，能做出用不完的蜡烛，还有灯油。”
“榆树湾的武装商队，很快就会源源不断地过来，把榆树湾的商品都运送过来，咱们家家户户，就都能用上蜡烛，用上煤油灯了。”
“我们辅导员说，在榆树湾老区，尤其是榆树湾村，现在家家户户都住上小楼，用上明珠琉璃灯了。”
“以后，咱们也能过上楼上楼下，明珠琉璃灯照明的日子。”
张家娘子婆媳俩，都是听得一脸向往。
她们扭头看向窗外，看着路灯上那盏明珠琉璃灯……
要是家里什么时候也能有一盏这样的明珠琉璃灯，安装在房间里，到了晚上就亮起来，简直不敢想，屋里该有多亮堂，那日子该有多美。
老太婆：“我老太婆睡觉轻，要是那样的话，屋里太亮，我晚上可睡不着觉。”
“哈哈哈！”
全家人都笑了起来，屋里充满了笑声。
张老爷子笑得直咳嗽：“你这老太婆，你就是什么也不懂。人家这明珠琉璃灯，可是能开能关的。”
“今天我在衙门看到了，屋门口悬着一条绳，轻轻一拉，咔噔一声，灯就开了。再伸手一拉，又是咔噔一声，灯又关了。”
“啧啧。真不愧是神仙赐下来的奇物，妙不可言啊。咱们凡夫俗子，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想到这等奇妙的物件的。”
张家娘子婆媳俩连连点头。
她们对张老爷子说的这句话，毫不质疑。
像明珠琉璃灯这种奇物，根本不用问，肯定是玄清公赐下的。
“爷爷。爷爷。这是糖吗？妮儿要吃糖。”
就在这时，小孙女妮儿从包裹里翻出一袋子糖来，眼睛放光。
“我的老天爷。这真的是糖？这么雪白的糖啊。”
老太婆借着灯光，这才看清那包裹里的东西。
一包糖，是雪白的，细得跟雪一样。
张老爷子想要装作威严的样子，但嘴角却是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嗯。这些东西，都是我在万货全买的，这是一斤白糖，就是给你们吃的……也让儿媳妇补补身子。”
老太婆连忙点头：“对对。儿媳妇跟着咱家，是受了苦了，有身子这几个月，没吃过几顿饱饭，现在咱们有了钱粮，是该给儿媳妇补补身子……你这糖，买对了。只怕是不便宜吧？”
张老爷子：“五元一斤。这也是民生产品，但产量受限。防卫团已经有进军四川和两广的计划，说是打下四川和两广之后，会推广种植甘蔗。”
“现在辽东和蒙古已经开始推广种植甜菜。以后，咱们榆树湾会制造大量的甘蔗糖和甜菜糖。”
“咱们榆树湾的老百姓，家家户户都能随便吃糖，吃到腻。”
老太婆：“吃糖吃到腻？吃糖怎么会吃到腻？我就是天天拿它当饭吃，也吃不腻啊。”
张家娘子：“天天当饭吃，说不定真能吃腻。街尾小翠在赵举人家当丫鬟，听说举人太太吃糖就吃腻了，吃肉也吃腻了呢。”
老太婆：“那岂不是说，咱们过上举人太太一样的日子了？”
大家又笑起来。
要说之前，这样的日子大家想都不敢想。
但现在，想一想……似乎也未必就不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