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粮食钞票在京中十分受欢迎。
刚开始,是从榆树湾来的商队,只收粮食钞票,不要金银铜钱。
后来,京中越来越多商铺,都是只收粮食钞票,不要金银铜钱。
王承恩手里也有几张粮食钞票。
虽然他不愿意,但是不得不承认,这粮食钞票比金银铜钱,用起来可要便利得多。
就像榆树湾所宣传的那样,粮食钞票印制精美,不易造假。
相对来说,市面上最常见的铜钱,私铸的劣币,简直太多了。
至于碎银子……中间灌铅的,屡见不鲜,即便是有经验的商股,也是一不小心就着道,对此可以说是恨透了。
更何况,铜钱好钱,十枚顶劣钱十几枚、二十枚不等,全靠自行掂量。
银子使用的时候要称重,为了精确,要剪碎了,随身还要携带蜡块,把掉落的碎银子屑粘起来,搜集起来。
即便如此,也免不了造成浪费。
商旅百姓,都是苦不堪言。
如今有了榆树湾钞票,有榆树湾做靠山,一元钞票随时可以兑换一斤粮食。
来自榆树湾的商股,更是只收粮食钞票。
榆树湾百货齐全,奇物众多,使用钞票,什么都能买得到。
更何况,钞票携带方便,平时出行,可以藏在衣服夹缝里,甚至有人塞到鞋子里面……不容易被偷,不招人耳目。
如此一来,钞票自然是大受欢迎。
十元钞票,已经算是面额大的了。
现在,这三十多张钞票摆在面前,蓝盈盈的,让人眼睛都有些挪不开了。
太监都贪财。
因为他们都是阉人,没了其他乐趣,只能从钱财上,感受到一些快活。
王承恩自然也不例外。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把这一摞钱接过了。
他一伸手,王之心等人自然也是跟着伸手。
王承恩没有立刻签字,而是抬头看向小顺子:“顺子老公,如果是想拿这点钱,来收买咱家,让咱家背叛皇爷的话?那可真是小瞧了咱家了。”
小顺子戏谑道:“怎么?王老公的意思是,得加钱?”
“哈哈哈。”
他这句话一出口,周围顿时一阵轰笑。
在这哄笑声中,王承恩的脸色涨红起来。
他自然不是这个意思。
他是不会背叛皇爷的。
若真的哪天,榆树湾得了天下,大明亡了,皇爷要是死的话,哪怕只有一个人追随皇爷,王承恩觉得,那个人定然就是他。
他有这个决心。
“放肆!”
王之心四人都是一怒。
旁边,张源赶紧站出来和稀泥:“王老公莫生气,顺子老公这是在给您开玩笑。这得加钱……是《榆树湾日报》上一篇文章里面提到过的,想来是顺子老公借来,给您开个玩笑。”
小顺子见状,也是笑着摆了摆手:“好了,不闹了。我知道王老公对崇祯皇帝的忠心。请王老公放心,我们无意收买你。”
“这钱,是榆树湾发的维稳基金。你们领了钱之后,不需要做任何事情,但是,不准做损害榆树湾利益的事情。”
“否则的话,以后就不是我来给你们发钱,而是咱们锄奸队的兄弟们,找你们说道说道了。”
张源趁机道:“王老公,何必呢?榆树湾对咱们,不薄啊。倒是皇爷,可从来没给过我们什么恩惠。如果没有这笔钱,王老公你或许饿不着,但是……他们呢?”
张源朝着王之心四人一指。
王之心四人职位不高,宫中太监岁米月例本就不多,他们平日里,又要花钱贿赂上面的太监,琢磨着往上爬……
着实没攒下多少钱。
到了这浣衣局……岁米月例更少得可怜,还要被克扣。
如果不收额外的钱,怕真是活不下去……这不是夸张的说辞,而是真的会被从身体上饿死。
王承恩轻叹一口气,拿起那支中性笔来,签了字,收了钱。
正如张源所说,他可以不为自己想,但是,王之心几人还要活命。
小顺子一边发钱,一边道:“你们放心,皇宫里几乎所有人,都领着钱呢。只不过这些天,你们一直都在崇祯身边,就没给你们发。”
“榆树湾发钱的目的,是让咱们太监宫女们,都能吃到嘴里饭,都能穿暖衣。然后,就不能打这宫里头东西的主意了。”
“宫里头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瓶瓶罐罐,都是属于全体老百姓的……”
王承恩眉头一皱:“你说什么胡话!”
小顺子:“我说胡话?呵呵。王老公,你得加强学习了。就算是儒家的书上,也都说了,这都是民脂民膏……算了,现在争论这个,没有意义。”
“你只需要记住,榆树湾发钱的目的,是维稳。一方面,是少死一些人。”
“另一方面,大家有吃的,有喝的了,就不必被逼着偷这宫里的东西出去卖了,也能把这宫里的建筑,都维护好了。”
“这是玄清公他老人家拿的主意,他老人家高瞻远瞩,希望有朝一日,有一座完整的皇宫,可以交到老百姓手里,然后,老百姓只要愿意的,人人都可以花上几块钱,买上一张门票,进这皇宫来走一走,看一看,游玩一番。”
王承恩脸色阴沉。
小顺子这话说的,是相当地大不敬了。
但浣衣局这些太监宫女们,一个个见怪不怪。
显然,他们平时都是这样说话的。
要是换做以前,王承恩定然严厉呵斥。
今天,他人在矮檐下,只是轻哼一声。
有朝一日,有一座完整的皇宫,可以交到老百姓手里……
王承恩觉得,这只不过是榆树湾以此为借口,将皇宫夺到手里。
这是讲究一个师出有名。
就好比靖难之役,也要打着“清君侧”的口号一般。
若是榆树湾真得了天下,进了皇宫,他们怎么可能让“老百姓只要愿意的,人人都可以花上几块钱,买上一张门票,进这皇宫来走一走,看一看,游玩一番?”
王承恩叹一口气。
小顺子发完钱,叮嘱了一番规矩之后,就走了。
张源给王之心等人安排了事情做。
他们四人有的是力气,做的都是压水、排污这样的力气活。
但是,没有想象中的累。
而且,没有人打骂。
只不过,大家跟王承恩等人似乎有些隔阂,没人主动跟他们说话。
到了中午,有几人推着两个架子车过来。
这架子车,是铁轮毂的,车轮上带着贴的辐条,外面包着一层叫做橡胶的东西……
这是榆树湾产的,推起来轻便,很能载物。
此时,车上是几个大圆桶,还有一个个框子,上面有白色棉布盖着。
王承恩认识这几人,都是内官监膳房的。
中午供饭?
王承恩倒是颇为意外。
因为宫里等级森严。
他是知道,底层这些小太监,一天只有两餐。
浣衣局这种地方,是底层中的底层,大部分人一天两餐,怕未必都能有保证。
王承恩经常听说,这些小太监有为了争抢饭食,而互相殴斗的。
这想来,又是榆树湾给供的……
远远地,就闻到饭菜的香味。
“收工开饭啦。都洗干净手,防止疫病。”
张源大喊着。
浣衣局立刻热闹起来,太监宫女们互相说笑着,神色轻松,一个个脚步从容,不见争抢。
他们先排着队洗了手,然后,汇聚过来,自觉排起队来。
王之心:“干爹,儿子去帮您打饭……”
他话音还没落,旁边张源摆了摆手,笑着道:“使不得。这可使不得。王老公,咱这里,是有规定的。除非是患病或者年老不能动弹的,否则,都得自己去打饭,不能别人代劳。”
“一经发现,可是要处罚的。”
张源这番话,是朝着王承恩说的。
王承恩还没说话,王之心先不乐意了:“张老公,你管的未免也太宽一些了吧?我替干爹打饭,是心甘情愿的。”
张源翻个白眼:“那也不行。咱们榆树湾讲究凡汉家子弟,人人平等。若人人都打着自愿的名头,去欺凌别人,那还得了?试想一下,被欺凌的人,有几个敢说自己是被欺凌的?更何况,还有你这样的贱皮子……”
张源已经有些快要失去耐心了。
旁边一个小太监忍不住道:“这饭,本就是榆树湾供的。想吃人家的饭,就守人家的规矩。若是不想守人家的规矩,你骨头就硬一些,别吃人家的饭,就是了。”
其他太监和宫女,早就看王承恩这些新来的有些不顺眼了。
主要是王承恩这些“新人”,完全不懂榆树湾的规矩,说话做事,跟他们有些格格不入。
这一有人开了头,立刻有人跟着道:
“对啊。多大点事?吃饭就守规矩,不守规矩就别吃饭。”
“不能既当表子,又立牌坊。”
“要我说,真要是有骨气,就干脆一些,连安家费和工资都别要了,都交还回去。”
“……”
众人说着,大有群情激奋的意思。
王之心四人站在王承恩跟前,把王承恩挡在身后。
张源抬了抬手:“好了。好了。大家都安静。王老公他们刚来,还没上过思想课,还没经过改造,大家都理解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