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该当做从贼，都杀了头才好。
没走多久，前面一队贼人士卒迎面走过来。
这一队士卒，都穿着灰色布衣，左臂和脖子里，都系着赤黄两色布条。
人人都是拿着一支长竹枪，高高举起；为首四人，背着样式古怪的长弓。
队首一人，举着一面赤黄两色的旗子，旗子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这一队士卒总共十人，沿路走过来，一言不发，表情严肃，顿时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迎面相遇的时候，他们停下脚步，朝着前面的大铁车敬了一个礼。
大铁车停了下来。
荀虞夔看到，那个叫做王全的贼人副统领把琉璃窗降了下来，探出脑袋，回了一个礼。
这些贼人，行礼时都是手臂举起，手掌笔直，放在胸口。
贼人竟然连礼节，都自创出来了？
荀虞夔愈发觉得，贼人背后，必定是有高人。
继续往前走，就见一群群人在路边挖深坑，把一根根树杆子往坑里栽。
那些树杆子，高都有两丈，枝丫全都砍掉，树皮也扒了，光溜溜的，涂抹了桐油。
树杆子上，似乎还装着什么东西。
荀虞夔仔细看了一眼，眼角又是一跳。
那东西，竟然带着一个琉璃罩，精美异常。其上，更有一个黑黢黢光滑物件，似是一块块拼接起来的，朝着太阳，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榆树湾贼寇，竟然要将如此精美之物，置于路边？
难道，他们就不怕被人给盗窃了去？
荀虞夔往前看去，但见道路两边，各自有一排这样的树木杆子，高都是两丈左右，齐刷刷的。
每个树木杆子的顶上，也都有一个琉璃罩的精美器物……
荀虞夔很想问一问，榆树湾贼寇这是意欲何为？
但想到一开口，似就弱了气势，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槐安城下。
荀虞夔走到这里的时候，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槐安城吗？
今年初，他来过槐安城一趟，当时，城墙残破，尽显颓坯的迹象。
荀虞夔本想上书，请求调拨一批钱粮，来修葺城墙。
但听说前两年上面刚刚调拨过修城墙的钱粮。
荀虞夔当时看城墙没有修葺的迹象，立刻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无非就是钱粮被层层盘剥，还没到槐安城，就被瓜分干净了。
荀虞夔当时心中暗叹一声，上下官吏太过贪婪。
第81章 安化知县的震惊之旅
即便盘剥，也应该留一些钱粮，好歹把城墙和城门修葺一下才行。
这几年闹饥荒，整个陕西，流贼甚多。
槐安城万一被流贼攻破，该如何收场？
官吏贪婪，真是连脸面都不要了。
但荀虞夔知道其中利害关系。
修城墙的钱，不是某一个官、某一个吏贪的，而是从上到下，所有人瓜分的。
他这个知县，到任不久。若去触动这条利益链，就是失了人心……不要说他这个县令当不了，怕是连命都得无缘无故丢了。
荀虞夔只能心中暗暗琢磨着，等过个一两年，在他任上希望能有机会，再调拨一笔钱粮，来修缮这城墙。
可现在他却看到，槐安城的城墙仿佛完全换了一堵。
这城墙，竟似乎是一整块大石头砌成的一样。
荀虞夔牙缝里抽一口冷气：“嘶。这……这城墙，光滑如鉴，难不成，竟是一整块巨石？这是何处寻来一块如此大的巨石？又是如何运来的？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荀虞夔此时心中的震惊，比人们最初见到金字塔，不知搭建金字塔的巨石是如何运来时，还要更甚。
因为环槐安城的城墙，方圆有一两里。
这里又不是天然有巨石。
榆树湾贼寇竟然能用一整面巨石做城墙……简直是鬼斧神工了。
王全等人一直关注着荀虞夔，就等着现在这一幕呢。
看到荀虞夔震惊的表情，他们都乐了。
王全哈哈大笑：“我就喜欢看你们这幅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什么父母官，什么知县……还不是什么都没见过？这可是神仙老爷赐下来的宝物。”
至于这东西并不是一整块巨石，而是用一种叫做水泥的东西抹上去的，其实只抹了一成，就看上去如同一块巨石了……这种事情，王全自然不会多解释什么。
这是一个美丽的误会。
荀虞夔脸上震惊之色不减：“神仙老爷所赐？”
怪力乱神，子所不语。
如果换做之前，有人跟他说这种话，他绝对会一番呵斥。
他可是熟读圣贤书的人，怎么能语怪力乱神之事？
但现在东西就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
荀虞夔脑中，立刻闪过一幅画面：神人出手，挟泰山以超北海……削山峦为城墙，横跨天地，送到这槐安城来，替代了原来的旧城墙……
荀虞夔震惊的同时，又是疑惑不解。
这些流贼，难道竟然是得到天上神人支持？
可天上若真的有神人，为何不支持朝廷，不支持天子，反倒去支持贼寇？
没有道理。
实在是没有道理啊。
荀虞夔头脑混乱，着实是想不通，对于王全等人的嘲讽，也无力去反驳了。
王全并没有让荀虞夔一行进槐安城，而是让他们绕城而过，一路向西，前往榆树湾村。
这一路上，也有人在修路。
让荀虞夔震惊的是，这里新修路面，宽竟然将近二十丈。
荀虞夔：“这路面，为何修得如此宽阔？即使大军行进，或转运粮草，怕也用不了这么宽的路面吧？”
他突然想到什么：“槐安城城墙的巨石，不会就是通过这条路来运送的吧？”
王全：“浅薄了。大军行进，用不了这么宽的路面。可如果是我这样的铁车呢？如果有许多这样的铁车，成千上万辆，同时在这路上行驶，这路还会嫌太宽吗？”
荀虞夔：“阁下这样的铁车，成千上万辆？阁下莫不是在开玩笑吗？”
荀虞夔翻个白眼。
他对王全的称呼，不知不觉间换成了“阁下”，但还要试图保留自己最后的尊严。
王全哈哈一笑：“我也知道这很难想象。但这可是神仙老爷说的。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们榆树湾人，都是信的。”
神仙老爷说了，将来榆树湾人，或许人人都能开得起这样铁车……嗯，叫做汽车。
所以，要预留出足够宽的道路来，方便将来无数汽车，在路上奔跑，这样才不会堵车。
荀虞夔骑在马上，慢慢往前走。
他现在已经不觉得旅途劳累，而是看得津津有味。
荀虞夔去过京城，去过西安，也去过江南。
他一直觉得那些地方才是富丽繁华之地，才配得上他十年寒窗苦读的追求。
来安化当知县，是他无奈之举。他认为这里是荒凉之地，日子着实乏味。
所以，荀虞夔平日里，很少出府城。
没想到，今日一到槐安城，就见到如此多稀奇之物，真正开了眼界。
荀虞夔发现，这条大路中间，留出了一些空白地带，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突然，荀虞夔被一阵饭香味吸引。
他扭头，只见工地外的野地里，正点起一排篝火，架起一排大铁锅。
一群女人说说笑笑，正在做饭。
这饭香味，正是从这一排大铁锅中，飘出来的。
荀虞夔抬头，看到日当正午，随口问道：“日当正午，竟然埋锅造饭？这是早饭，还是晚饭？”
这年月，一天能吃两顿饭，已经算是好日子了。
所以，荀虞夔根本没有多想。
他心中甚至闪过念头，莫非他们一天只给这些做工的民夫吃一顿饭？
但是，看民夫们个个龙精虎猛，不像是只吃一顿饭的样子。
王全：“日当正午，当然是午饭。”
荀虞夔微微一惊，心中另一个不敢想的念头闪过，他脱口而出：“莫不是，你们给这些民夫，一天吃三顿饭？”
王全面带微笑，摇了摇头。
荀虞夔吁一口气，自嘲一笑，他觉得自己的想法太荒谬，谁能舍得给民夫一天吃三顿饭？
据他所知，安化县境内，一般地主家，也舍不得一天三顿饭。
太败家了。
就在这时，只听王全继续道：“这些人都是修路工人，他们跟我们一样，都是一天四顿饭。”
荀虞夔：“四……四顿饭？”
王全点头：“是的。早中晚三顿。工人们白天干活，晚上上夜校，听思想课，统一思想，学唱两色歌。你这一路上听到的这些歌，都是我们晚上学的两色歌。神仙老爷仁慈，嘱咐上完夜校之后，一律加一顿餐。”
荀虞夔听着，本不敢相信。但是，看这些民夫……他们这里叫做修路工人，一个个干活这么卖力，又都精神抖擞，想来没有一天两三顿干饭吃，肯定是扛不住的。
荀虞夔压不住心中好奇，再也顾不上面子，翻身下马，快步走向那一排锅灶。
其中有几口锅，竟然在炒菜。
荀虞夔再次被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