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树湾这么大一股流贼,连守备环庆都指挥使叶承光都给打死了,如果真的反起来,绝对能把整个庆阳府搅得天翻地覆。
而对方如果真的打出旗号,说是他荀虞夔“官逼民反”,是他荀虞夔给逼反的……
他荀虞夔,哪里还能有活路?
官逼民反,导致大股反贼糜烂地方,城池陷落……他荀虞夔有几颗脑袋够砍的?
一瞬间,荀虞夔脸色连连变色,额头冷汗都冒出来了。
荀虞夔:“你你你……你怎么能血口喷人?我……本官何曾逼你们造反了?”
王全一看,乐了。
神仙老爷,真不愧是神仙老爷。这是神机妙算啊。
他这一句话,就让这个知县失了分寸。
他慌了。
他慌了。
王全笑:“就是你荀大人把我们逼反的。多余废话不用说了,我们这就回去,打起旗号,树个旗子,写上‘官逼民反,安化知县不给我们活路’,然后,开始攻城掠地。”
说着,他身体缩回去,挂了倒挡,车子慢慢向后倒去,作势要折返。
荀虞夔:“这位营官请留步……”
王全车子没有减速,只是脑袋从车窗中探出,神色似笑非笑:“我好像听到什么声音了,是有人在说话吗?听不清啊。”
荀虞夔脸色铁青。
这贼寇,是在故意戏耍他啊。
王全:“要是没人说话,那我可急着回去,要通知兄弟们开始造反了。告诉大家,是安化知县荀虞夔逼我们造反,我们不得不反。”
荀虞夔的脸色,已经像是猪肝一样难看了。
他的眼里,何曾有过这些小民?
自从他进士及第,步入官场之后,在他眼里,这些小民都如同蚁虫一般,他已经不拿他们当做人来看待了。
没想到,今天竟然被一个小小刁民,如此当面责难。
偏偏他荀虞夔拿对方没办法,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被牵着鼻子走。
大丈夫能屈能伸。
先过了眼前这一关,将来,有的是拿捏这些刁民的机会。
荀虞夔很快给自己找到了一个理由,声音提高了几分:“这位营官,请留步。本官荀虞夔,奉知府大人之令,前来和谈。”
王全伸手指掏了掏耳朵:“你说什么?没听清。”
荀虞夔脸色难看,抬手一拱,再次提高声音:“本官荀虞夔,奉知府大人之令,前来和谈。这位将军,请留步。”
滋。
王全一脚油门,车子停了下来。
王全:“好。你们跟着我来吧。记着了,再往前走,就进入我们榆树湾防卫团管辖地界了,你们所有人,必须整队前行,凡是掉了队的,我们就视作你们别有用心,就会把你们当做暗探,抓起来做俘虏,留在我们榆树湾,进行劳改。”
荀虞夔冷哼一声。
这榆树湾防卫团,真是嚣张若斯,竟然敢画地自制了。
还敢给他们官兵做出规定……什么劳改之类,他不知道什么意思,但想来不是好事。
只恨这些卫所兵太无用。
荀虞夔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发现以杜千户为首,一群卫所兵都低头耷拉脑,一句话都不敢说,老实得跟鹌鹑一样。
荀虞夔一口老血差点吐出来。
这就是朝廷养的兵?
这能指望得上吗?
荀虞夔:“杜千户,约束好你手下兵马,小心走散了,被人家给俘虏了去。”
他这句话中,带着几分嘲讽,不满之意十分明显。
第80章 团结就是力量
杜千户却是丝毫不介意,赶紧点头答应一声:“大人放心,属下一定约束好手下,不给大人添麻烦。”
荀虞夔怒目瞪着杜千户。
这个杜千户,脸皮忒也厚了。
你堂堂朝廷千户,带着五百兵马来保护我,现在遇到贼寇胁迫,竟然还有脸说,要约束好手下,不给我添麻烦?
合着,你还想本官保护你们不成?
王全哈哈一笑,开车在前面带路。
荀虞夔打马,随后跟上。
杜千户竟然当真回头约束手下,打马在行伍前后大喊:“所有人都听着,进了榆树湾管辖地界,我等要整队前行,所有人都要跟上行伍,如若掉队,须怪不得榆树湾的好汉,要给你们一些教训了。”
荀虞夔在前面听着,双腿一夹马腹,加快了速度……他不想听杜千户说话,气得慌。
这个杜千户,此时竟然成了乖宝宝了。
一众卫所兵,也不敢聒噪,不敢拖沓了,全都打起精神,跟着队伍。
一时间,队伍竟然比一路上都要整齐得多。
没走多远,就见前面沿路黑压压一片,都是人。
一面面两色旗,迎风招展。
却是民夫在修路。
这些民夫,有的拿着铁钎在铲土,有的推着架子车,有的挑着担子,还有骡子拉着碾子在压路……
他们光着膀子,累得满身大汗,但是,干劲儿十足。
一边干活,还一边唱着歌,歌声铿锵有力:
“团结就是力量。”
“团结就是力量。”
“这力量是铁。”
“这力量是钢。”
“比铁还硬。”
“比钢还强。”
“向着贪官流贼开火。”
“让一切不平等的制度死亡。”
“向着太阳。”
“向着自由。”
“向着榆树湾。”
“发出万丈光芒。”
“……”
这歌声,腔调很古怪,但是,听起来很鼓劲儿。
只是这歌词,让荀虞夔听得汗流浃背。
你榆树湾,敢向着贪官开火?
父母官为官一任,都是造福一方的。
即便有个别贪官,也自有同僚向上级参奏,有皇上和内阁来裁决。
你们一介草民,口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这是要置朝中诸公于何地?
这些民夫,足足有上万人,他们的声音,渐渐汇聚成洪流。
荀虞夔走在其中,只感觉震耳欲聋。
“这力量是铁。”
“这力量是钢。”
“比铁还硬。”
“比钢还强。”
“……”
这歌声,仿佛有魔性一般,荀虞夔在不自觉之间,竟然想要跟着唱和。
在张开嘴的瞬间,陡然惊醒过来,闭上了嘴巴。
回头,却见身后不少人嘴唇翕动,竟然在跟着哼哼。
荀虞夔在心惊的同时,汗毛直竖。
他和府尊大人,都小瞧了这支贼寇了啊。
这支贼寇背后显然有高人。
光是这腔调古怪,听起来却是格外攒劲儿的歌,就不是一般人所能编得出来的。
而且,这支贼寇十分嚣张,他们在言语之间,已经不怎么隐瞒了。
他们并不是什么太白山匪,而是自称来自榆树湾。
可榆树湾,只是一个小村子啊……
一时间,荀虞夔心中各种念头闪过。
他一路看着民夫们拼命干活,场面红红火火。
荀虞夔心里不由恼恨。
这些贱民,果然都是贱骨头。
他做知县,也曾征发民夫修城墙,修河道,修路……
每每都是看到那些民夫半死不活,明显在应付差事,许多时日,都干不出多少活来。
他堂堂知县,辛辛苦苦谋划,还不是为了造福一方?
这些刁民,都不领情。
现在,帮贼寇做活,却是如此卖力……
两相对比之下,让荀虞夔心中无比气闷。
果然穷山恶水出刁民,这些穷酸,都不服教化,不帮官府,却帮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