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那个胆子大的总旗官:“会。我们祖祖辈辈,都是做总旗官的。现在即便人吃不上饭,家里的战马也都养着呢。别的不敢说,骑马砍杀,是我们吃饭的本钱。”
沈长发:“好。你们到了榆树湾,你们的马,还是你们的;你们的刀,也还是你们的。至于你们的待遇,在榆树湾给你们翻上几番,每月发饷,粮十五石,而且,可以足额实发到手。你们几个,升任百人队长。可以从俘虏的官兵里挑选手下,每人组建一支百人的马队,你们可敢?”
几个总旗官闻言,都是一阵狂喜。
每月粮饷十五石。
这可是粮十五石,而不是银十五两。
上次粮价低至一两一石,似乎还是在天启年间。
今年粮价一路高涨,庆阳粮价,已至五两一石。
他们之前,每月一石粮都挣不到。
榆树湾开口就给十五石……
他们顿时觉得,来转投榆树湾真是对的。
更何况,榆树湾还承诺,他们以后可以胯下有马,手里有刀,组建百人队……一旦遇事,他们进可攻,退可走。
这自然是没有更好的了。
“大人信任,我们如何不敢?”
“自当肝脑涂地,以后这条命,就卖给榆树湾了。”
“……”
几个总旗官纷纷拍着胸脯发誓。
沈长发看向陈婉儿。
陈婉儿点头:“那就这样定了。榆树湾之战中,俘虏了不少官兵,还有你们这次来的那五百卫所兵,总共两千多人。你们可以从这些人里挑选。那些俘虏,凡是被你们选上的,就可以特赦,立刻结束劳改,加入马队。马队普通队员,除了一日四餐之外,每月发粮五石。每十骑设一小队长,小队长每月发粮七石半。”
几个总旗官听得心潮澎湃,齐刷刷大吼:
“自当用命。”
……
庆阳府,知府衙门。
沈宏业看着荀虞夔带回来的条约,气得手直哆嗦。
“让我们承认战败,赔偿黄金合计两万两?大胆贼寇!安敢如此!”
“荀虞夔,本府如此信任你,将和谈重任交付于你,你竟然带回如此一份条约来?”
“你对得起本府的信任吗?你对得起庆阳府百姓吗?你对得起朝廷吗?”
“咳咳咳。”
沈宏业气得直咳嗽。
旁边,师爷赶紧奉上茶水来。
沈宏业接过,一口喝下,摆摆手,师爷赶紧接过茶杯,小心翼翼地放到一边。
荀虞夔额头汗水直冒,心里直叫苦也。
他这差事当的,真是两头挨骂。
荀虞夔要哭了:“大人,下官已经尽力。实在是榆树湾贼寇贪婪凶悍,他们不肯再让步啊。”
沈宏业把《二十二条》一条条看过去,越看,越是怒火往上冲。
沈宏业:“榆树湾贼寇,安敢如此贪婪,这是妄想要以蛇吞象吗?他们真当朝廷奈何不了他们了?”
第95章 南望王师?不存在的
他放下手里条约,快走两步,逼近到荀虞夔近前:“荀虞夔,你深入敌营,应该已经摸清敌人虚实。本官打算再精选一支骑兵,贵精而不贵多。由熟悉地形的荀知县你来带领,遑夜偷袭贼寇。”
“流寇凶残,想来他们占领槐安城之后,定然烧杀淫掠。百姓南望王师,犹如久旱之地渴盼甘露。”
“我军骑兵只要趁着夜色,打乱贼寇,百姓定然群起而攻之。届时,贼寇或者可除。”
“而荀知县你,先是深入贼营,探查虚实;又亲率精兵破贼。本官定然向巡抚大人上书,给你表一个大大的功。”
沈宏业看了这二十二条和谈内容,心中怒意化作了战意,伸手握住荀虞夔的手腕。
荀虞夔:“啊?这……”
他擦一擦额头的汗水,极为尴尬。
精选一支骑兵,贵精而不贵多?
知府大人,您可真会说话。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人数少的意思。
因为庆阳府现在无兵无粮,已经征调不出大军了。
至于说槐安城百姓南望王师,如同久旱之地渴逢甘露……
那就更加是无稽之谈了。
荀虞夔的头脑中,浮现出这两日所看到的画面。
沿路做工的民夫,人山人海,红旗招展,高唱着的炎黄歌,鼓动人心。
那喷香的大锅菜,种类丰盛的食堂,舒适的招待所……
荀虞夔自己待的,都不想走了。
他带过去的五百卫所兵,几乎全都叛逃。
榆树湾百姓安居乐业,简直是天下大同。
南望王师?
不存在的。
如果王师去攻打榆树湾,恐怕当地百姓得跟王师拼命……
荀虞夔可不想带一小股骑兵,过去送死。
荀虞夔琢磨一番措辞之后,恭敬道:“大人,榆树湾贼寇有明珠琉璃灯,可使黑夜亮如白昼。夜袭之法,恐难奏效。”
“且贼寇惯常善于蛊惑人心,槐安城和榆树湾百姓多受迷惑,恐怕未必会欢迎王师……”
沈宏业的眉头皱起:“明珠琉璃灯……榆树湾,真有那明珠琉璃灯?不是溃兵为避罪所妄言?”
荀虞夔语气肯定:“真有。此乃下官亲眼所见。那明珠琉璃灯,不用灯油,外有琉璃罩。或嵌于屋顶,或悬于路旁木杆之上。夜色降临则亮起,可使方圆数丈之地,亮如白昼,整夜不息。真让人怀疑,或是得自东海龙宫之宝物。”
沈宏业听得一阵神往。
那些溃兵卑贱,说话他可以不信。但是,荀虞夔可是进士出身,士绅文人,是要体面的,岂会妄言?
连荀虞夔都这样说了,那么,其中或有些许夸张,但这件事情一定是有的。
沈宏业:“嘶。天下竟真有如此奇物?”
荀虞夔:“下官敢以人格担保,所言不虚。那榆树湾贼寇,不止有明珠琉璃灯,而且,不知用了何种手段,竟使村中一池塘中,有泉水涌出,汩汩不绝,流入水渠之中,灌溉田地。因此,我庆阳府虽然大旱,田地绝收,但榆树湾却是丰收年,百姓衣食丰足,安居乐业。他们皆以为,这是贼寇之功,所以,都心向贼寇。一旦官兵与贼寇交战,他们或许……不会对贼寇群起而攻之。”
荀虞夔这话,说的还是有些保守了。
百姓们岂止不会对贼寇群起而攻之,必定是会对官兵群起而攻之啊。
沈宏业:“竟有这等事?”
他只是听一听,就感到无比震撼。
可想而知,荀虞夔亲眼所见时,会是何等震惊。
沈宏业:“如此说来,榆树湾贼寇不缺粮草,且擅长蛊惑人心,愚弄百姓……偷袭之计,不可行?”
荀虞夔语气肯定:“偷袭之计,定不可行。”
沈宏业颓然坐回太师椅中,一脸沮丧:“如此说来,我们只剩下两条路可选,要么答应贼寇的要求,要么向总督大人上书,请总督大人调派大军,荡平贼寇?”
沈宏业沉吟着。
他的额头,细密的汗水渗出。
显然,内心十分纠结。
最终,他叹一口气,无力道:“贼寇这《二十二条》,可以商量。只是其中有几条,太过苛刻……”
沈宏业认命了。
向总督大人上书的后果,他着实承担不起。
丢城失地,折损兵将……他沈宏业,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唯有跟贼寇和谈,先稳住贼寇,再想办法将此事遮掩过去再说。
至于将来会不会暴露……
他沈宏业,在官场上也是有一些合得来的同僚的。
相信同僚们不会坐视他被人斗垮。
当然,跟贼寇的和谈,能多争取一分利益,还是要尽力多争取一分利益的。
荀虞夔见状,也是吁一口气。
知府大人愿意低头,他荀虞夔这条命,也算是保住了。
沈宏业和荀虞夔两人,就这二十二条合约,逐条分析。
师爷在旁边出着主意。
到了晚上,他们秉烛夜谈。
终于连夜商谈完。哪些条约能接受,哪些希望榆树湾贼寇做出让步……都清清楚楚。
第二天,荀虞夔再次赶赴榆树湾。
这次,他只带了七八个亲随。
跟榆树湾村班子之间,自然又是免不了一番争论。
双方都不肯多让步。
荀虞夔没有达到目的。第三天,带着和谈结果,再回府城……
就这样,荀虞夔在府城和榆树湾之间,来回奔走。
双方之间的争议越来越少,能达成妥协的条约越来越多。
……
富春。
赵清玄手指滑动视频,看着双方和谈的过程。
榆树湾村班子,在各方面越来越成熟。
赵清玄:“不错。经过这次拉锯式的和谈,村班子成员都成长起来了。”
赵清玄啧啧舌,感到很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