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查找,卧房还算安全。常风又在门的两侧栓了一根细绳,上面挂上了一个铃铛。
王守仁道:“常兄你也太小心了。”
常风苦笑一声:“小心驶得万年船啊。刘瑾手下不知有多少人,巴望着杀了你,在他们主人跟前邀功呢。”
过了片刻,门口的铃铛“当啷”一声响。
巴沙推开了门。几名驿卒将酒菜上齐。
常风吩咐驿卒们:“你们先下去吧。”
一众驿卒离开。
常风又拿出了锦衣卫外出办差时验毒的那套家什,仔细的将酒菜一一验毒。
一柱香功夫过后,常风才道:“成了,可以吃了。”
巴沙从菜碟中各自夹了些菜,放在两个盘子里。走到床边喂给王守仁吃。
吃罢了饭,王守仁道:“劳烦巴沙老兄,从我行李里取一本《会贤雅叙》。”
王守仁这人日夜手不释卷。简直就是个文人中的卷王。
对他来说,读书是一种乐趣。他看那些晦涩难懂的文言书,就跟后世网文老书虫看穿越文似的。一天不看,饭都吃不香。
常风也拿出了一本《历代状元卷》开始研读,这是备考会试的资料书之一。
巴沙则坐到了一张椅子上。把土家刀放在了膝盖上,一双虎目盯着门口。
夜深了,王守仁躺在床上睡下。
常风则跟巴沙打了地铺。赶了一天路,沉沉的睡意让常风打了个哈欠。
他跟巴沙说:“上半夜你值夜,下半夜我值夜。”
巴沙点头:“成。”
子夜时分。
“当啷!”门口的铃铛突然响了!
一个黑袍人推门走了进来。
巴沙反应极快,一个鹞子翻身从地铺上起身,眨眼功夫,刀就架在了黑袍人的脖子上。
常风也惊醒,拿起放在枕边的蝎子弩,对准了黑袍人:“什么人?”
黑袍人道:“诸位不要误会。我是德州知府梁成德。”
巴沙点燃了蜡烛。梁成德脱去了黑袍,里面是一身正四品云雁绯衣。
王守仁也被吵醒了。揉着惺忪的睡眼:“兄台是?”
梁成德道:“守仁老弟,我是梁成德啊。弘治二年,你与尊夫人路过广信,拜谒家师娄谅时,我们曾有过一面之缘。”
王守仁仔细看了看梁成德:“啊,是梁学兄。”
常风也认出了梁成德:“我想起来了,你是弘治六年的二甲第六名吧。那年我跟你、守仁老弟同入贡院。”
“我跟守仁老弟名落孙山。你却杏榜提名,金榜连登二甲。”
梁成德道:“您一定就是锦衣卫的常都督。不愧是先皇倚重的人,果然好记性。”
常风问:“梁知府你深夜来此,有何贵干?”
梁成德道:“我得知守仁兄到了乐陵驿,连夜骑快马赶来了过来。”
“你们放心。我们德州、济南、泰安、济宁四府的知府私下通了信。你们过境山东期间,我们会尽全力保守仁老弟的平安。”
“他如今是天下文官的榜样、楷模。为了他能顺利南下,我们会竭尽全力。”
王守仁道:“多谢了,梁学兄。”
梁成德又道:“我这次来带了五十名知府衙门的捕快,都是好手。他们会一路护送你们过德州境。”
“等到了济南境,济南的孙知府也会派人护送。泰安境、济宁境亦是如此。”
“出了山东,我想其余各省的地方官亦会尽力保护守仁老弟。”
常风道:“你们这是在跟刘瑾为敌啊!你们就不怕刘瑾找你们麻烦嘛?”
梁成德苦笑一声:“与刘瑾在明面上为敌的勇气,普天下没几个人有。不是人人都有守仁老弟一般的勇气。”
“但暗戳戳的跟刘瑾为敌,保护王守仁。这胆子我们还是有的。”
常风道:“没想到普天下的地方官抱成了团。要护着守仁老弟平安到贵州。”
梁成德道:“常都督,您已被贬为驿卒,没有收看邸报的资格。你可能还不知道吧?”
“十天之前,刘瑾以皇上的名义传谕天下。在云南试行镇守太监取代巡抚职责。”
“朝中纷传,今后还会试行监管太监取代布政使、按察使职责!”
“刘瑾狼子野心。大明是以文官治天下。他要改成以宦官治天下。”
“天下文官若不抱团与之暗争。过个十年八载,恐怕我们这些十年寒窗苦读出来的两榜进士,都要回家抱孩子了!”
宦官治天下是一个大胆的做法。之前刘瑾跟常风透露过这个想法。
此时的常风坚信,宦官治天下绝对不可行!
刘瑾掌权不过数月,便显露出宦官的所有劣根性。
说句题外话,以现代人的上帝视角看,大明的文官的确压榨百姓,的确贪贿成性。
但至少,明中期的文官懂得可持续性的竭泽而渔。知道韭菜不能连根拔,得一茬一茬长久的割下去。
宦官则不同。他们不是科举官僚体系一步步走上去的。
大部分宦官都是刘瑾这种一朝权再手,便把鱼捉净、把韭菜割净的尿性。
如今宦官的权力还只是集中在京城。
若日后宦官管了地方.恐怕大明就要像南汉一样,因宦官治国而亡国了。
常风道:“怪不得你们这一回心这么齐,誓要保守仁老弟平安到龙场。”
梁成德道:“守仁老弟是文官反抗阉党的一面旗。这面旗不能倒!”
常风道:“那就劳烦你们费心了。”
其实,此次王守仁南行。不光有文官势力暗中保护。
常风也调集了一支力量,暗中随行保护。
如今厂卫尽归刘瑾。厂卫的人靠不住。
常风调集的这支力量,乃是妙手门的人。
妙手门掌门赛棠红,派出了她年逾五旬的师兄石坚,带着二十名高手,暗中跟在常风他们的马车后面。
此刻二十名妙手门高手,就在驿站附近的树林里。
只要常风拉响箭,他们便会赶过来。
如今又加上梁成德的五十名捕快助阵。留宿乐陵驿的这一夜就更保险了。
梁成德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这五百两是给守仁老弟的乘仪。你万勿推脱。”
有道是穷京官,富县令。
大明的地方文官十个有九个都是大富翁。他们给过路的上司、同僚送程仪一向大方。
王守仁刚过北直隶境,踏入山东境。便已经前前后后收了三四千两的程仪。
王守仁父子为官一向清廉,没想到一趟被贬之旅,倒让他变成了地主老财,有钱人。
与此同时,京城。
刘瑾在司礼监召见了常风的妹夫,顺天府尹黄元。
黄元拱手:“义泰山。”
刘瑾热情的说:“好女婿,你来了啊,快坐快坐。来啊,怎么这么没眼力价,还不快上茶?”
黄元喝了口茶:“义泰山,您老如今日理万机。召见小婿是有要事吧?”
刘瑾笑道:“是要事,也是好事。今儿焦芳来找我,说北直隶按察使出缺。他的一个学生愿出五万两银子买这个缺儿。”
“这好事儿,我能便宜了外人嘛?”
“我的意思,你升任北直隶按察使,仍旧兼任顺天府尹。”
常风被贬出京已有十多日。刘瑾这人还是重感情的,总觉得对不起常家。
他只能通过提拔常风的妹夫黄元,当是补偿常家。
刘瑾此言一出,黄元目瞪口呆:“这不合规矩吧?”
“小婿自中了进士,便一直赋闲在家做闲散仪宾。”
“今年出仕,一上来就当了正五品顺天府治中。不及数月便连升四级当了正三品府尹。如今又要升从三品的北直隶按察使恐怕会有人非议。”
刘瑾一瞪眼:“非议?谁敢非议?嫌命长了是吧?”
“我刘瑾的干女婿升按察使,谁敢多嘴多舌我便割了他的舌头!”
“我都跟北直隶的巡抚打了招呼了。让他好生关照你这个新臬司。”
“你新官上任,得做些实事让旁人刮目相看。臬司管刑名讼狱,你可以清查积案。”
“人手若不足,就从内厂调用。”
“总之,只要你在官场一帆风顺,步步高升。要钱我给钱,要人我给人!”
刘瑾待黄元真是没的说。
黄元这个妙手门神偷老瘸子的养子,如今可谓是一步登天。
黄元道:“义泰山。小婿有件事求您。前一阵跟着王守仁上奏疏的人里,有五个是我的同年。”
“他们的家眷求到了我府上我想,义泰山能否卖小婿一个面子,将他们放了?”
刘瑾大手一挥:“你的同年啊,成!给我姓名我放人便是。你告诉他们,以后要老老实实的。别跟奸党搅合在一起!”
黄元一愣:“奸党?”
刘瑾从书案上拿出了一张纸:“对,我列了一份奸党名单。明日早朝时会在御门宣读。你看看。”
黄元接过名单定睛一看。
只见这份名单里,前任内阁成员有刘健、谢迁。
前任部院大臣有韩文、杨守随、张敷华、林瀚。
前任各部属官有郎中李梦阳,主事王守仁等等。
前任词臣有检讨刘瑞等等。
前任给事中有汤礼敬、陈霆等等。
前任御史有薄彦徵、何天衢等等。
黄元粗略看了下,这份奸党名单竟达百人之多。全是与刘瑾作对过的人。